永樂十五年七月初四，金陵城上空萬里無雲，熾烈的陽光將玄武湖照得粼光瀲灩。湖畔兩座大學——金陵大學的青磚飛簷與明華大學的玻璃穹頂隔水相望，此刻卻被一道新築的虹橋相連。那是工部為今日盛典特建的「學問橋」，橋欄上鐫刻著六年來重要發明的簡圖：蒸汽機的活塞、電報機的鍵杆、電燈的鎢絲、賽璐珞的分子式……
兩校相連的主幹道「格致大道」上，每隔十步便有一面赤底金日月的明國旗幟在微風中輕揚。大道盡頭，依湖而建的「明倫臺」廣場早已佈置妥當：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，主禮臺背倚煙波浩渺的玄武湖，兩側分別矗立著金陵大學的「博文鐘樓」與明華大學的「格致燈塔」。
晨光漸亮，觀禮席上已漸漸坐滿。前排是緋紫官袍的內閣重臣、元老院勳貴，其後是兩校教諭、各州府觀禮使節，更外圍則是數以萬計的學生家屬與金陵市民，人頭攢動，卻秩序井然。所有人目光的焦點，都聚集在臺下那片整齊劃一、靜默肅立的方陣——首屆聯合畢業的九百七十三名學士。
他們身著統一的畢業禮服：男生是玄色立領對襟長衫，袖口與衣緣以銀線繡著水波紋與齒輪紋；女生則是黛藍交領襦裙，配以素白半臂，裙裾處繡著稻穗與書本交織的暗紋。袖口三道銀線分別代表「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」，左胸以金線繡著所屬學院的徽記：齒輪、麥穗、蛇杖、律典、算籌。人人頭戴「方冠」，一種改良的四方平定巾，左側垂下一條綴有琉璃珠的穗帶，顏色區分學院：工科赤，農科青，醫科白，法科玄，商科金，文科紫，理科藍。
辰時初，典禮伊始。
低沉的號角聲自鐘樓與燈塔同時響起，響徹湖天。九聲過後，全場寂然。
禮部尚書高聲道：「恭迎天子陛下、總理大臣、諸位閣臣——」
樂聲轉為莊嚴恢弘的《日月山河永在》。從明倫臺兩側通道，儀仗緩步而出。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天子方敏與配王王士元。方敏未著繁複冕服，而是一身素雅的天青色圓領大袖袍，頭戴翼善冠，僅以一枚羊脂玉環束髮，氣度從容溫煦。王士元緊隨其後，穿著與畢業生相似的玄色禮服，只是材質更為精良，袖口齒輪紋以金線勾勒，顯出其「配王」與理學教授的雙重身份。
隨後，總理大臣方夢華與內閣諸臣魚貫而入。方夢華依舊是一身簡約的藏青常服，唯胸前佩戴著一枚以賽璐珞與精金打造的「知行徽記」。她的出現，引發了觀禮席上一陣難以抑制的低低騷動，無數目光飽含著崇敬、感激與好奇。
在她身後，諸位大臣神態各異：吏務大臣李綱神情端肅，目光掃過畢業生如同檢閱未來棟樑；兵務大臣石生步履沉穩，軍人的銳利眼神中帶著對「新式學子」的審視與期許；工務大臣湯鐵牛——如今的「爭氣侯」，努力挺直腰板，黝黑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自豪，目光不斷在工學院的方陣中搜尋自己兒子湯思退的身影；農務大臣張孝純面帶溫和笑意；教務大臣李清照氣質嫻雅；財務大臣錢玉則習慣性地估算著這場典禮的花費與未來收益；法務大臣包完面容冷峻；外務大臣呼延慶則向使節觀禮區微微頷首……
眾人按序落座於主禮臺。方敏與方夢華居中，王士元、李清照等分列左右。
授銜儀式正式開始。
首先是由兩校山長（校長）彙報本屆學業成果。金陵大學山長與明華大學山長先後出列，以簡潔資料陳述：畢業率、優秀論文數、重要實驗成果（提到了耐鹽稻推廣、小型蒸汽機改良、賽璐珞工藝拓展等），以及畢業生去向——逾六成已獲國會各委員會、各州府衙門、重要工坊商社錄用，餘者或繼續深造，或投身軍旅「技術兵種」，或返鄉辦學興業。
身著玄色首相禮服的方夢華出現在廣場北側的「榮譽山長」席位，身旁是並肩而立的天子方敏與配王王士元。當她起身走向以整塊花崗岩雕成的講臺時，廣場上驟然寂靜，唯聞湖風拂過錦旗的獵獵聲。
她沒有立即開口，而是緩緩掃視臺下。陽光越過她的肩頭，在那些年輕的臉龐上跳躍——有從舟山希望小學一路讀上來的寒門子弟，有轉型成功的舊秀才，有明海商會資助的胡商後裔，還有從新附州縣考來的穎州、洪州青年。他們的眼中，沒有科舉放榜時的狂喜或頹喪，而是一種沉靜的、帶著明確方向的光。
「諸君，」她的聲音透過新式的擴聲銅筒傳遍廣場，清晰而沉穩，「今日站在此處的，是大明新式教育結出的第一茬果實。」
她稍作停頓，任湖風將話語送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什麼是新式教育？十一年前，當我們在舟山島上開設第一所希望小學時，有人譏諷這是『魔教惑童』；四年前，當震旦大學錄取首批偏榜士子時，有人哀嘆『斯文掃地』，當明華大學允許女子修習工科時，更有人咒罵『乾坤顛倒』。」
臺下泛起輕微波動，許多畢業生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。
「但今日，諸君身上的學士服、手中的畢業文憑、腦海中的微積分與化學式、乃至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——無一不在宣告：那套延續千年的、將知識壟斷於經史子集的舊秩序，已經被你們親手終結。」
她身後，一幅巨大的絲綢卷軸緩緩垂落，上面是工筆繪製的「大明科技樹」：樹根處是「七年義務教育」，主幹分為「數理格致」「化學生機」「工程實務」「社科人文」四大枝杈，枝頭掛滿了飽滿的果實——每個果實上都標註著一項發明。
「看這棵樹。」方夢華側身，指尖劃過卷軸，「沒有明華園實驗室裡徹夜不滅的燈火，就不會有蒸汽機從百馬之力到推動火車的突破；沒有石化實驗室裡刺鼻的溶劑氣味，就不會有賽璐珞從偶然副產物到七彩材料的蛻變；沒有農學院溫室中無數次失敗的雜交，就不會有耐鹽稻米在灘塗上抽穗揚花。」
「是你們——在座的諸君，用金陵開國以來六年時間，完成了人類文明史上最急促的一次躍升。我們從一個使用牛耕鐵犁、依靠驛馬傳信的傳統農耕國，一躍成為擁有鐵路、電報、電燈、合成材料、實證醫學的工業國家。這個轉變，不是換了年號，不是改了官制，而是從根子上，將我們與宋朝之前漫長的所有古代王朝，徹底區分開來！」
掌聲如潮水般湧起，但方夢華抬手示意安靜。
「今日，我要特別表彰幾位畢業生。他們不僅以優異成績完成學業，更在求學期間，便已將所學化為推動文明前行的實實在在的力量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一卷金邊名冊。
「吳淑姬——請上前。」
身著工學院服飾的少女從前排起身，步伐穩健地走上講臺。她比三年前在明州中學時高了半頭，眉眼間的稚氣已褪，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師特有的沉靜與專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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