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義廳內的酒氣尚未散盡,白日的光從高窗斜射進來,照在磨得發亮的青石地上。昨夜歡宴的喧囂已轉為沉靜的議事。廳內交椅按照新舊、職司重新排過,朱彤、阮恩、李進義、吳加亮、花榮五位老輩居上首左側,張榮、吳能等梁山現今頭領居右,其餘新晉頭領依次往下。
張榮命人撤去酒肉,換上粗茶。待眾人坐定,他清了清嗓子,抱拳道:「諸位老前輩大老遠來,昨晚上倉促,沒顧上細說。今兒個俺們就把這七八年來,梁山兄弟在山東西路親眼見的、親耳聽的、親手乾的,給各位前輩仔細說道說道,也請前輩們指點指點。」
朱彤頷首:「正該這麼著。俺們離開老家年頭不短咧,雖說有信兒往來,到底不如親耳聽聽。」
張榮看向下首的鄭立。這位掌管刑名文書的「鐵面判官」起身,從懷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厚冊,冊子邊緣已被翻得毛糙發黑。
「這叫《梁山血債錄》。」鄭立的聲音平直冷硬,無甚起伏,卻更顯字字千鈞,「自靖康二年金兵踏進魯地,到去年臘月為止,凡是咱梁山兄弟親眼瞅見、查實了的,或是受害老百姓血書告發的金虜、偽齊、漢奸的罪過,都記在這裡頭。」
他翻開冊子,不念具體人名慘狀,只報數目:「濟南府歷城縣,天會五年,金兵殺不肯剃髮的,六千三百七十二口,腦袋掛城門上。淄州長山鎮,天會六年,孔府徵糧,鎮裡王姓大戶抗著不交,孔府莊丁幫著金兵砸開門,殺男人四百四十三個,搶走女人五百二十六個塞進浣衣院,三天裡頭全給折磨死咧。兗州曲阜,天會七年,偽衍聖公孔端操給金國宗室‘選童男童女’,硬抓十歲到十四歲的壯實孩子八百五十七個,送到會寧府,沒一個活著回來。鄆州陽穀縣,天會八年,金狗修旗莊,抓咧三萬奴工,連得病的也趕進去幹活,兩個月裡死咧一萬九千多,屍首填溝壑……」
一樁樁,一件件,無修飾,無贅言,只有時間、地點、人數、手段。廳內死寂,唯有鄭立乾澀的聲音和冊頁翻動的窸窣聲。老將們面色越來越沈,花榮閉上了眼,李進義拳頭攥得骨節發白,阮恩臉上那道疤抽動著,朱彤長髯無風自動。
吳加亮聽得尤其仔細,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,似在將這些數字與他腦中對北地人口、賦稅、金國動員能力的估算一一印證。
鄭立唸了約半個時辰,合上冊子:「以上只是死傷超過一百人的大案,零敲碎打的殺人、搶掠、糟蹋女人、虐待苦力,數不過來。冊子最後還附上了近三年金國搞‘十旗改制’以後,新劃的旗莊裡頭漢人奴隸死傷逃跑的估摸數——一年得有三成。」
「三成?」吳加亮猛地抬眼,「是死傷加逃跑一塊兒算?」
「是。」鄭立點頭,「多半是累死、餓死、自個兒尋短見,或是豁出命逃進山裡。金虜拿漢奴當牲口,使喚不動咧就換。」
吳加亮深吸一口氣,看向朱彤:「朱老哥,咱們這些年擱膠東,只知道老家苦,沒想到苦到這個地步。這不是管百姓,這是熬人油下地獄。」
朱彤緩緩道:「所以,張榮兄弟,你們這十幾年,就擱這樣的地獄裡,一點一點撕開口子?」
張榮接過話頭,聲音沉穩:「回朱彤伯,正是。開頭只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逃上山,俺們給口吃的,護著他們。金兵來清剿,咱就打。後來人越聚越多,光等著吃不行,得主動找糧食。就開始劫落單的金兵運糧隊、下鄉收稅的狗腿子。」
他指向賈虎:「賈虎兄弟最早跟著俺,他一家二十三口死在孔府家丁手裡,就剩他一個。他那股子恨,就是最早的火苗子。」
賈虎咧嘴,笑容猙獰:「俺沒啥算計,就知道瞅見剃辮子的、穿金狗官皮的,就往死裡剁。剁得多了,周圍莊子的老百姓就知道咧,梁山泊裡有一幫不要命的,專殺金狗。」
吳加亮問:「金國能坐著不管?肯定有大隊人馬來圍剿。」
「有。」接話的是吳能,他羽扇輕搖,語氣從容,「天會七年,金國濟南府調咧鑲白、鑲藍兩旗兵馬三千,狗頭旗籤軍五千,水陸一塊兒上,圍困梁山。那一仗打咧兩個月。」
阮恩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:「那會兒俺在。」他只說了三個字,卻讓人彷佛看見血火滿湖的景象。
吳能點頭:「全靠阮七叔跟水軍兄弟熟水情,藉著蘆葦蕩跟淺灘周旋,斷他們的糧道,偷襲他們營寨。加上當時金軍主力正跟蜀宋的陝西曲經略(曲端)死磕,耗不起,最後退兵咧。這一仗打完,梁山才算真站住咧腳。」
「往後就是攢小勝成大勢。」張榮接道,「劫糧隊、拔哨卡、燒旗莊、救奴隸。每打下一處,就開倉放糧,告訴老百姓‘梁山泊替天行道,抗金復宋’。願意跟俺們走的,上山;想回家的,發給糧食,讓他們把梁山的名號帶回去。這麼著幹了五六年,梁山泊周圍兩三百里,金兵大白天不敢少於一百人一隊出來活動,下鄉徵糧更得重兵保護。」
李進義聽得目光發亮:「好!這就是當年公明哥哥在鄆城、東平那塊兒的法子!不過你們如今攤子鋪得更大咧。」
「不敢跟公明爺爺比。」張榮謙道,隨即話鋒一轉,「可攤子大咧,難處也多咧。最難的,不是刀槍,是人心,是名分。」
他環視眾人,最終目光落在吳加亮臉上:「吳學究,您是老軍師,眼毒。您這一路上,看見俺們梁山各處寨門、戰船、連兄弟們胳膊上扎的,是啥旗號?」
吳加亮緩緩道:「‘替天行道’旗,跟‘宋’字旗。」
「正是。」張榮點頭,「您從金陵來,帶著方首相的厚意跟支援,心裡頭可能有個疙瘩:為啥俺們梁山,十幾年來跟明國同聲同氣,吃著明國北海商行的糧餉,用著明國來的火器圖樣,卻一直打著偏安西南角那個趙宋的旗號?」
廳內安靜下來。新頭領們看向張榮,又看向吳加亮。這個問題尖銳,卻也是在座許多人心中或明或暗的疑惑。
吳加亮神色不動,只道:「想聽聽你們的道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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