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員是在極度壓抑和隱秘中進行的。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,只能在深夜的破屋、廢棄的祠堂或密林深處,壓著嗓子,用最簡短的話語。嶽翻不說虛的,只講三件事:南邊岳飛大軍已復南陽,隨時北伐;金人內亂,偽齊將亡;湯陰的鄉親,是想世代為奴,還是拼死一搏,掙條活路,為被奪走的田產、被徵發的親人、被侮辱的祖宗討個公道?
「咱這地界兒,祖祖輩輩的田,叫金狗圈了;好端端的後生,叫籤軍抓了;腦瓜頂上的頭髮,都叫剃了!咱是恁麼著當一輩子牲口,還是豁出去,跟著俺大哥,把這口氣爭回來?」
令牌的權威,岳家昔日在鄉里的聲望,加上血淋淋的現實,像鈍刀子割肉,一點點撬動著人們早已麻木絕望的心。有人沉默地伸出手,粗糙的手掌與他緊緊一握,一切盡在不言中;有人則驚恐搖頭,連夜舉家逃往更深的山區。
然而,人數的緩慢增加和必要的物資(哪怕是幾把舊柴刀、一些鹽巴、情報)彙集,終究引起了注意。都特甲猛安司的爪牙並非全是飯桶。有兩次,嶽翻幾乎與巡查的籤軍小隊迎面撞上;第三次,他剛剛離開不到一個時辰的藏身地,就被一隊如狼似虎的旗丁包圍。又是告密,這次告密者的動機已無人深究,或許是恐懼,或許是賞金,或許只是日常積怨的爆發。
嶽翻知道,湯陰縣城乃至近郊,已非久留之地。繼續潛伏,不但自己必死,還會牽連所有幫助過他的人。是時候了。
在一個朔風呼嘯、星月無光的深夜,嶽翻在永通河下游一處荒僻的河灣,集結了願意跟隨他走的最後一批人。只有十七個。多是青壯,也有兩個身手還算利落的老獵戶。他們帶著寥寥無幾的、藏匿起來的簡陋武器——生鏽的腰刀、磨尖的農叉、自制的棍棒,以及不多的乾糧。每個人臉上都混雜著決絕、恐懼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。
嶽翻站在他們面前,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湯陰縣城模糊的輪廓。然後,他抽出韓順偷偷為他打好的一把短刀,左手抓住腦後那條象徵屈辱、卻也提供了偽裝的辮子。
刀光一閃,細長的髮辮斷落,被他狠狠扔進冰冷汙濁的永通河水裡,轉眼消失不見。
頭頂是參差不齊的短髮,夜風吹過,寒意直達心底,卻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掙脫枷鎖般的輕鬆與刺痛。
「今ㄦ個斷了這狗韃子的毛尾ㄦ,誓死不跟金狗戴一個天!」嶽翻的聲音嘶啞低沉,卻像石頭砸進冰面,「誰跟俺嶽翻走,從今ㄦ起就是官軍先鋒,嶽太尉麾下的兵!刀山火海,給咱湯陰人,給咱大宋,把河山掙回來!」
「跟二郎走!」十七個聲音壓抑地回應,在風聲中如同嗚咽,又如同悶雷。
他們不再回頭,沿著早就探好的隱秘小徑,向著西南方向的群山——隆慮山,疾行而去。
隆慮山山勢險峻,林深草密,歷來是嘯聚之地。山中有好幾股土匪,大多隻是打家劫舍求活,規模不大。最大的一股,盤踞在老君峰下的「黑風寨」,寨主綽號「黑煞神」王伯倫,據說是河東綠林會餘脈出身,性情兇悍,手下有百十來個亡命之徒,控制了山間幾條要道。
嶽翻一行人晝伏夜出,躲過數次巡山的小嘍囉和可能存在的金人眼線,歷盡艱辛,終於摸到了黑風寨外圍的哨卡。他們沒有強攻,而是讓熟悉本地情況的老獵戶上前,報出嶽翻名號,並遞上了那面鎏金牌令和嶽翻親筆寫在一張粗布上的簡短書信——信中以岳飛之名,陳述抗金大義,邀其共舉,許以「忠義統制」之職。
訊息傳入山寨,引起軒然大波。王伯倫年約四旬,滿臉橫肉,一身匪氣,但對「岳飛來使」這名頭也深感震動。他既懷疑是官軍誘剿之計,又懾於岳飛威名,更對金人充滿仇恨(其老家亦在河東,被金兵所毀)。猶豫再三,他決定見見這個「嶽二郎」。
會面設在聚義廳,氣氛劍拔弩張。王伯倫大馬金刀坐在虎皮椅上,兩旁嘍囉持刀林立,兇光畢露。嶽翻獨自上前,雖衣衫襤褸,短髮凌亂,但步伐沉穩,目光清澈堅定。他無視周遭殺氣,徑直看向王伯倫,抱拳行禮,不卑不亢。
「王寨主,在下嶽翻,家兄嶽鵬舉。此番前來,不為剿匪,只為抗金。金人暴虐,中原塗炭,寨主棲身山林,想必心裡也明鏡兒似的。俺大哥大軍不日北伐,河北義士風起雲湧。寨主是條好漢,就甘願一輩子窩在這山旮旯裡,頂個賊名頭?何不趁這大勢,領著兄弟們,跟俺合兵一處,共抗金虜,搏個前程,青史留名?令牌在此,俺大哥一言九鼎,絕非誆語。」
王伯倫眯著眼,掂量著那面沉甸甸的令牌,又上下打量嶽翻。他混跡江湖多年,眼力不差,看出嶽翻雖然年輕,但氣度沉凝,絕非尋常騙子,身後那十幾條漢子也個個眼神悍勇,不似烏合之眾。更重要的是,「岳飛」這個名字,在北方綠林和百姓心中,有著難以想象的分量。
沉默良久,王伯倫突然哈哈大笑,聲震屋瓦:「中!嶽二郎,是個人物!俺王伯倫早他娘看金狗不順眼了!你哥嶽太尉的名頭,俺服!這‘忠義統制’,俺幹咧!」
他站起身,走到嶽翻面前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。兩手緊緊一握。
「不過,」王伯倫壓低聲音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坦誠,「醜話說到頭裡,俺這幫兄弟野性慣咧,官軍那套板正規矩,得慢慢捯飭。糧餉傢伙事兒,也是個大疙瘩。」
嶽翻重重回握:「規矩咱一起立,生死咱一塊兒當。糧餉傢伙事兒,俺跟眾位兄弟,找金狗要去!」
當夜,黑風寨殺豬宰羊,燈火通明。嶽翻帶來的十七人與山寨原有部眾混雜而坐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。氣氛從最初的微妙隔閡,逐漸變得熱烈。嶽翻簡短講述了南方戰局、岳家軍戰績以及湯陰鄉親的苦難,聽得許多嘍囉眼眶發紅,罵聲不絕。
王伯倫正式宣佈黑風寨易幟,改稱「岳家軍河北忠義軍先鋒第一營」,自領統制,嶽翻為監軍同領。那面「黑煞神」王字旗旁,升起了一面連夜趕製、雖粗糙卻異常醒目的赤底大旗,上書一個筆力遒勁的「嶽」字。
站在老君峰頂,望著山下沉沉夜色中隱約的平原村鎮,嶽翻心潮澎湃。湯陰的火種並未熄滅,它在這險峻的山林中,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點燃了。他知道,這僅僅是開始,前路更加兇險。但握著腰間刀柄,感受著山風中獵獵作響的「嶽」字旗,他心中充滿了與兄長並肩而戰、為故鄉和天下撕開一道光明的決絕勇氣。
隆慮山的星火,終於亮了起來。而這片星火,即將與太行、呂梁、中條乃至更遙遠地方的烽煙,遙相呼應,終成燎原之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