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興六年八月初三,唐州至襄陽的官道上,煙塵陡起。十騎岳家軍背嵬銳卒,押著一輛六匹口外健馬拉著的特製鐵檻車,車轅插「精忠嶽」字紅旗,轅馬口吐白沫,二十四蹄翻飛幾不著地,在官道上捲起滾滾黃塵。囚籠以硬木為框,覆以鐵網,車內,劉豫蜷縮在角落,鬚髮糾結如蓬草,昔日那身可笑的龍袍早已換成骯髒的囚衣。手腳戴著二十斤重的死鐐,每一下顛簸,鐵環便深深嵌入皮肉。他雙目渾濁地望著車外飛速倒退的景物——那是他七年來只在奏報上見過的「偽宋」疆土。沿途百姓聞訊聚於道旁,爛菜臭蛋如雨砸來,更有人備了糞便潑灑,囚車駛過,拖出一道汙穢與仇恨的軌跡。
至襄陽北門,早已得令的城防都統制傅選親率一隊騎兵接應。背嵬卒將囚車交接,傅選驗明正身,見劉豫雖形容枯槁、滿身汙穢,性命無虞,便即揮手。軍士換上新馬,將劉豫連人帶籠抬上一輛更輕便卻更堅固的熟鐵囚車,以四馬牽引,即刻轉向西南。
「此去江陵,六百里,換馬不換人,兩日內必達!」傅選對領隊校尉厲聲道,「嶽太尉嚴令,沿途若有失,提頭來見!」
「得令!」校尉抱拳,揚鞭催馬。鐵輪碾過襄陽青石街面,在「還我河山」大旗獵獵聲中,絕塵而去。
曾被偽齊統治過近六年的襄陽正值深夜,但城門大開,火把如龍。無數被驚醒的百姓擁到街邊,不知誰先認出了檻車中那張曾在偽齊強迫供奉畫像上出現的臉。
「是劉豫!那老狗劉豫!」
一聲嘶吼,點燃了積鬱七年的怒火。爛菜、碎石、甚至糞便如雨點般砸向囚車。押送軍官並不嚴厲阻止,只冷眼確保囚犯不被當場打死。劉豫被一塊碎石擊中額角,鮮血混著汙物流下,他驚恐地蜷縮得更緊,耳邊是洶湧如潮的咒罵:「還我爹孃命來!」
「濟南府投敵的奸賊!」
「掘皇陵的畜生!」
江陵渡口,長江浩蕩。接應的是一艘特快哨船,囚車被整體吊裝上船。劉豫透過鐵網縫隙,看見昔日繁華的南郡江陵城,如今只是行在暫駐之地,城牆多有修補痕跡。船未靠穩,對岸已有夔州路派來的悍卒等候。這一路開始攀山越嶺,蜀道之險初顯。押送士卒皆換作慣走山路的川兵,沉默寡言,眼神卻比岳家軍更顯冷硬。過白帝城,穿瞿塘峽,湍急的江水與嶙峋的絕壁間,囚車在狹窄的棧道上吱呀前行,下方是令人眩暈的深淵。劉豫望著兩側撲面而來的猙獰崖壁,聽著腳下雷鳴般的江水,恍惚間覺得自己正被拖向幽冥。他緊閉雙眼,耳畔唯有風聲、水聲、鐵鏈聲,以及押送兵卒粗重的呼吸。
重慶府的接應點設在朝天門碼頭。囚車再次上船,溯嘉陵江、長江而上。這一段水路稍平,但兩岸聚觀的百姓更多,訊息顯然已飛速傳開。船經敘州(宜賓),岷江與金沙江匯流,水勢愈大。接應的嘉定府(樂山)軍士已在碼頭久候,為首軍官驗看文書後,盯著囚籠中奄奄一息的劉豫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「老賊,你也有今天。」隨即指揮人手,將囚車卸下,換用八名壯漢肩抬,開始最後一段、也是最艱難的山路陸行。時近中秋,蜀中陰雨綿綿,道路泥濘不堪,抬槓的漢子們深一腳淺一腳,汗水雨水混雜,卻無一人抱怨。
八月初十,囚車終於抵達成都府北門。此時距離開唐州,僅僅七日。劉豫已被連續疾馳、頻繁轉運折磨得神志模糊,糞尿汙身,惡臭不堪。但成都行在早已做好準備,一隊身著嶄新儀衛服色的殿前司禁軍接管囚車,並未直接送入大牢,而是徑直押往城南武擔山下的太廟所在。
武擔山下,太廟區域已被淨街肅清,但外圍依然人山人海,萬頭攢動。臨時搭建的高臺環繞著莊嚴肅穆的太廟建築群,臺上設香案、祭品,旌旗招展,甲士環列。
劉豫被拖出囚車時,幾乎無法站立。顛簸、飢渴與持續的恐懼,已將他熬成了一具枯骨。但他渾濁的眼睛,仍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生疼——太廟方向,旌旗蔽日,儀仗森嚴。九重漢白玉階上,香燭煙氣直衝雲霄。禮樂莊嚴沉重,隔著這麼遠也能隱隱聽見。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,他看見無數百姓,黑壓壓如潮水般聚集在劃定區域,目光齊刷刷射向自己,那目光裡沒有好奇,只有冰冷的恨意。
吉時將至,鐘磬齊鳴。以趙構為首,吳皇后、太子趙旉(雖年幼亦由宮人抱持),以及所有在成都的趙宋宗室近支、文武重臣,皆著素服,神情凝重,緩緩步入太廟正殿前的廣場。隨後,數百名經過挑選的「耆老」、「義民」代表,以及各國使節(明國使團稱病未至),也被引入指定區域。
核心的儀式在正殿前舉行。殿門大開,裡面供奉著自太祖以降,直至欽宗(徽宗未死人在金陵任職一事蜀宋上下諱莫如深)的趙宋先帝神主。哲宗皇帝的靈位被特意移至殿門附近最顯眼處。
趙構親自主祭。他手持祭文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,歷數金虜南侵之暴,二帝北狩之痛,中原陸沉之悲。當念至「而偽逆劉豫,本受宋祿,世食趙粟,竟效豺狼,引寇入室,戕害同袍,荼毒生靈,更掘我鞏義山陵,驚擾列祖安眠,尤以哲廟皇帝遺骸受辱為甚,鑿骨為器,人神共憤……」時,他幾乎哽咽。
隨即,儀式進入最震撼、也最殘酷的環節。一隊紫袍高官與金甲衛士,簇擁著一輛覆蓋明黃綢緞的靈輦,自太廟中緩緩行出,走向獻俘臺。靈輦之上,赫然供奉著一隻紫檀木匣。
蜀宋禮部尚書胡寅親自上前,於萬眾矚目下,開啟木匣,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隻被精心擦拭、還原頭骨形狀,卻因長期作為酒器而被摩挲得異常光滑的白玉冠冕。不,那並非玉石,而是人的顱骨!只是被某種技藝處理得宛如玉質,在陽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。顱骨頂端,赫然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金質「哲」字。
托盤被高舉示眾,緩緩繞場一週。當那蒼白中泛著骨質微黃、邊緣鑲著耀眼金飾、內壁似乎還殘留著酒漬的顱骨酒器,清晰地呈現在近處的宗室、官員,乃至遠處努力張望的百姓代表眼前時,整個太廟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,緊接著,便是壓抑不住的、海嘯般的悲憤與怒吼!
「畜生!畜生啊!」一位白髮蒼蒼的宗室老者捶胸頓足,老淚縱橫。
「殺了他!千刀萬剮!」百姓代表的嘶吼聲浪幾乎掀翻天空。
趙構亦雙目赤紅,指著那酒碗,對天泣告:「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孫構,今日擒得元兇,必以此獠之血,洗刷奇恥,告慰在天之靈!」
「大宋哲宗皇帝遺骸……歸位!」胡寅聲音悲愴而高昂,雙手將那頭骨高高捧起,面向太廟,緩緩三拜。隨即,將其鄭重安放於獻俘臺中央的紫檀供案之上。
「跪!」兩名虎賁衛按住劉豫肩頸,狠狠將他面朝那頭骨,摁倒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祭祀最後,趙構將那份由秦檜親自潤色、內閣諸臣聯署的《告天下臣民討逆檄》焚於鼎中,青煙直上,象徵著上達天聽。
太廟祭畢,劉豫並未被押回普通牢獄,而是直接送至由成都府衙、御史臺、刑部臨時組成的「三堂會審」公廨。此處雖不及太廟廣場開闊,但允許更多經過嚴格篩查的百姓及士子代表入內旁聽,門外更是人潮洶湧。
主審官以知樞密院事張浚為首,刑部尚書周葵、御史中丞廖剛副之。秦檜雖未直接主審,卻端坐一側旁聽,神色莫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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