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357章 一三五五章:岳小官人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晨霧還未散盡,漢江的潮溼氣混著馬糞與柴煙的味道,鑽進嶽雷的鼻孔。他端坐在嶽府西廂的書房裡,腰桿挺得筆直,面前攤開的卻不是《論語》,而是一冊邊角磨損的《九章算術注》。窗外傳來校場上士卒操練的呼喝聲,整齊卻沉悶,像這襄陽城的秋天一樣,缺乏臺北那種海風帶來的鮮活勁。

兩年三個月零七天。

嶽雷在心裡默數。自從隨祖母和哥哥離開金陵,踏上這片父親鎮守的土地,時間就像漢江水,看似平靜地流,卻把某些東西越衝越淡,又把另一些東西越磨越深。

「雷哥兒,該誦書了。」老僕嶽安在門外輕聲提醒,帶著鄂州口音。他是姚氏從相州舊部家眷中挑出來的,目不識丁,忠心耿耿,最主要的任務是確保小公子「循規蹈矩」。

嶽雷「嗯」了一聲,手下卻不停。炭筆在草紙上飛快地列著算式,他在計算襄陽城東那段經常垮塌的土堤,如果改用臺北基隆港常用的「水泥灰漿」配方,需要多少石灰、黏土和鐵礦渣,又能省下多少民夫和工期。這題目是大哥岳雲偷偷留給他的,說是「乾孃當年在淡水河堤上用過的法子」。算到關鍵處,他眉頭微蹙,嘴唇無聲地翕動,完全沉浸在那個由數字和邏輯構成、清晰可靠的世界裡。

「雷兒!」姚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嶽雷手一抖,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。他迅速將草紙塞進《九章算術》的封皮夾層,又把早就準備好的《孝經》攤在面前。

姚氏推門進來,一身荊湖本地土布的深青色衣裙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她目光如炬,先掃過孫子挺直的脊背,又落在攤開的書頁上。「又在看這些雜書?」她走近,手指捻起書頁,看到確實是《孝經》章節,臉色稍霽,但語氣依然嚴厲:「你父親昨日來信,問起你的功課。經義可熟了?策論可會破題了?莫要整日琢磨那些匠作之術,那是末流,不是岳家子弟該走的正道。」

「孫兒謹記祖母教誨。」嶽雷垂下眼,聲音平穩。這套應對他已十分熟練。他知道祖母要什麼——一個符合「嶽太尉之子」、「忠孝傳家」期待的模範小君子。他表演得很好,甚至因為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,偶爾能得到父親信中的一句「雷兒頗類其兄幼時,可教」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份「沉穩」下面,壓著多少無聲的疑問和格格不入。

回家的路上,他們路過新設的「襄陽府學」。這是張浚都督提議、岳飛在襄陽試辦的「新學」,招募軍中子弟和少數本地聰穎貧童,除了經義,也教些粗淺的算學、兵要地理。此刻正是散學時分,幾個穿著統一灰布學童服的少年走出來,彼此討論著今日的算題,聲音雀躍。

嶽雷不由得停下腳步。他們的衣服不如臺北希望小學的校服鮮亮整齊,討論的內容也淺顯,但那神態——專注、好奇、帶著一點學有所得的興奮——卻莫名熟悉。他彷彿看到了臺北課堂上,馮琳和他爭論船速問題的樣子。

「那是都督和太尉辦的學堂,教的是正經朝廷學問,不一樣。」嶽安見他看得出神,解釋道,語氣裡帶著對「官辦」的敬畏。

嶽雷點點頭,心裡卻想:臺北的學堂,最初不也是「明教」和「商會」辦的嗎?教的東西,好像比這裡更深、更有用……

翌日,府學齋舍的窗紙剛透進蟹殼青的天光,嶽雷已和三十餘名學子立在至聖先師牌位前,等著今日的晨課。

他身上是漿洗得發硬的苧麻襴衫,頭上戴著一頂略顯寬大的平定巾——這都是歸宋後祖母姚氏按「士子儀範」親手置辦的。布料粗礪,摩擦著脖頸後幼嫩的皮膚,但兩年多來,他已學會如穿戴鎧甲般沉默地承受這份不適。

「拜——」來自蜀中的大儒學正何性仁的聲音蒼老而板正,如祠堂的木魚。

嶽雷隨著眾人躬身,目光垂落。面前紫檀木主位上,「天地君親師」五個鎏金大字在幽暗的晨光中森然肅穆。他的視線卻在最右側「荊州岳氏雷」的名牌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是父親親筆所書,力透木背,每一劃都像刀刻。這名字是榮耀,也是枷鎖。

晨誦的內容是《春秋·僖公二十二年》「泓水之戰」。何學正鬚髮皆白,聲音卻洪鐘般灌滿齋舍:「宋襄公不鼓不成列,不重傷,不擒二毛,此乃仁義之師,雖敗猶榮!諸生須謹記:戰陣之道,首重禮義綱常,勝負其次!」

嶽雷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。他腦中浮現的,卻是乾孃方夢華在金陵大學沙盤前冷靜的聲音:「戰爭的第一原則是勝利。無謂的‘仁義’是縱敵,是對己方士卒生命的辜負。」那時她手中的紅色小旗精準地插在模擬敵軍補給線上。這個畫面如此清晰,與眼前何學正激昂的臉重疊,讓他胃裡泛起一陣細微的眩暈。

「嶽雷。」

突然被點名,他脊背一緊,出列躬身:「學生在。」

「你父嶽太尉乃當世名將,你且說說,宋襄公‘不鼓不成列’,於今時戰陣,可有可取之處?」

齋舍內一片寂靜。所有目光都盯在這個年僅十歲、卻已是「岳家幼麟」的少年身上。嶽雷感到那些視線裡有好奇,有審視,也有隱隱的期待——期待他說出符合「將門虎子」身份的、慷慨激昂的忠義之言。

他深吸一口氣,開口時聲音是刻意練就的平穩:「回學正,學生愚見。昔年泓水之戰,宋弱楚強。宋襄公拘泥古禮,坐失戰機,致令宋師敗績,國力大損。」他頓了頓,選擇了一個謹慎的表述,「故……為將者當審時度勢。仁義存於心,而行兵須合於利。」

話音落下,齋舍內鴉雀無聲。何性仁的臉色沉了下來,如陰雨前的鉛雲。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。不是《武經總要》裡「仁者之兵」的標準闡釋,更非一個忠烈之後該有的「凜然大義」。

「似是而非!」何性仁重重一拍戒尺,「嶽雷!你年未弱冠,安敢妄議古之賢君?你父征戰南北,所持者正是‘忠義’二字!你可知,若無綱常禮義,則兵愈精、器愈利,愈成禍亂天下之兇器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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