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型關的灰色輪廓在五臺山東北麓日漸清晰，攪拌水泥的轟鳴與號子聲晝夜不息。與此同時，一支約兩千人的金軍正沿著忻州通往代州的官道向北移動，甲冑鏗鏘，馬蹄踏起乾燥的黃土塵煙。
領軍者是忻州駐防的正紅旗拿憐朮花速猛安，一個以勇悍急躁聞名的女真將領。他接到代州方面關於「五臺山髪匪猖獗、連破旗莊」的急報，又風聞瓶形寨失守，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。未等太原完顏希尹的明確指令，他便點齊本部一千五百女真甲兵，外加五百忻州漢軍籤軍，押著數十輛糧草輜重大車，出城北上，意圖與代州守軍合剿「山匪」，挽回顏面。
訊息透過五臺山撒在忻定盆地的「暗樁」，以比金軍馬蹄更快的速度，遞到了剛巡視完平型關工地、返回佛光寨的高勝手中。
議事堂內，油燈的光暈照亮粗糙的河東地圖。高勝、史斌、高嫻圍圖而立，文仲龍、劉喜成等幾個核心頭領亦在側旁聽。
「拿憐朮花速……這名字俺記得。」文仲龍指著地圖上忻州的位置，嘴角扯出冷笑，「當年打太原外圍，這廝在清源縣縱兵屠村，老子跟他前鋒隊碰過，是個莽貨。」
「莽貨，但麾下是實打實的猛安甲兵。」高嫻指尖從忻州划向代州，眉頭微蹙，「他們走官道，必過忻口。這是忻定盆地北出雁門的咽喉，兩山夾一河，地勢最險。要是等他進了代州地界，與代州守軍匯合，再想啃就難咧。」
「所以，不能讓他過去。」高勝的目光鎖定在「忻口」二字，眼神銳利如正在打磨的刀鋒，「也不敢在靠近忻州城或崞縣的地方打，驚動了他們，憑白多出掣肘。」
劉喜成插話：「大當家意思是，放他過來，在忻口設伏？可咱的主力都在平型關，工地上幾千人撒不開手。倉促間能調動的機動兵力……滿打滿算，能戰的老兄弟加上已整訓好的新兵，超不過一千五百人。對面可是兩千正牌金兵，還有甲騎。」
「人數是吃虧，地形和傢伙是強項。」文仲龍舔了舔嘴唇，眼中閃著好戰的光，「俺的擲彈隊還有三十來個‘震天雷’，新到的‘手擲雷’也有一百多顆。火銃隊雖然人不多，五十杆自生火銃練了倆月，三十步內打放齊射，夠金狗喝一壺。更別說，」他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皮囊，「還有高當家從北海弄來的‘石灰霹靂球’、‘毒煙罐’這些零碎……在窄長山道里，比騎兵好使。」
史斌點頭：「仲龍說得在理。平地野戰，咱一千五對兩千甲兵吃虧。但在忻口那種地界，隊形展不開，騎兵衝不起來，正是咱那些‘邪門傢伙’發威的好地方。關鍵是，要快，要狠，一擊就打碎他的骨頭，不敢讓他緩過氣組織反撲。」
高勝沉默片刻，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迂迴路線：「不打草驚蛇。咱們不從平型關方向直接東出，那樣容易露相。派精幹輕兵，從咱五臺山南坡下去，沿滹沱河谷隱蔽東行，穿過定襄縣西邊的石鼓山野徑，直插忻口北側山地埋伏。滹沱河這段秋淺，多處能蹚。定襄縣兵力空虛，石鼓山更是人跡罕至，從此處穿插，神不知鬼不覺。」
他看向高嫻：「二姐，工地不能停，還得靠妳坐鎮，穩住人心，做出咱全力築關的假象。我和史大哥帶一千二百精銳連夜開拔。仲龍的擲彈隊、火銃隊全帶上。喜成，你領三百人，多帶旗幟鼓角，在忻口以南十里處的山嶺虛張聲勢，做出疑兵，吸住金軍前哨，掩護主力設伏。」
「速戰速決。」高勝拳頭輕輕砸在地圖「忻口」位置，「打掉拿憐朮花速，繳了他的將旗儀仗。然後，不掉頭回山，直接乘勝南下，做出大軍席捲的架勢，先破兵力最弱的崞縣，再下定襄。繳獲的金軍將旗，就是最好的開路符！」
史斌眼中兇光一閃：「妙！拿著金軍猛安的旗號，詐開城門，或者直接嚇破他們的膽！雁門府城和代州城裡那些老爺兵，看到猛安旗號都‘潰敗’南逃了，哪還有膽子守城？說不定真能望風披靡！」
「記住，」高勝環視眾人，「咱這趟，不只為吃掉一股金兵。是要打出聲勢，打出威風，讓整個忻代地界都知道，五臺山義軍不僅能鑽山溝，還能野戰殲敵，能攻城拔寨！更要讓太原的完顏希尹知道，他的腹地，烽煙已起！」
計議已定，無人異議。是夜，佛光寨中抽調出的一千二百精兵飽餐戰飯，攜帶三日干糧、充足的火藥與特製火器，無聲消融在五臺山南麓的夜色中。滹沱河的潺潺水聲，掩蓋了他們的腳步。
九月初四秋日當空，忻口峽谷卻顯得有些陰鬱。官道在滹沱河西岸蜿蜒，東側是陡峭的石質山崖，西側是起伏的丘陵林地，河道在此收窄，水勢略顯湍急。
拿憐朮花速騎在一匹雄健的渤海馬上，走在隊伍中段，臉色不耐。先鋒已過去半個時辰，未遇異常，但他心頭總有些莫名煩躁。這一路太安靜了，安靜得不像是烽煙四起的「匪患」之地。
忽然，前方丘陵林地間，響起一陣突兀的戰鼓與號角聲，隱約可見旗幟晃動。
「果然有埋伏！」拿憐朮花速不驚反喜，「區區山匪，也敢攔我大軍？前隊加速，驅散他們！中軍後隊穩步推進，保持陣型！」
他並未將疑兵放在眼裡，認為是山匪慣用的騷擾伎倆，意圖拖延。金軍前隊數百甲騎呼喝著提速，朝鼓譟處衝去。大隊人馬則繼續沿官道前行，隊形因道路狹窄而拉得頗長。
就在金軍中軍完全進入峽谷最窄處，隊首已接近北端出口，隊尾還在彎道時，東側山崖上，毫無徵兆地騰起一片白煙！
那不是普通的煙，是混合了石灰、辣椒粉等刺激物的濃煙，順著山風直撲官道上的金軍佇列！與此同時，數十個黑點從西側丘陵和林地中飛出，划著弧線落入金軍密集處。
「嘭！嘭嘭嘭！」不是巨大的爆炸，而是更為密集的、夾雜著尖銳破片和刺鼻氣味的爆響！拉環手榴彈雖然威力不如擲彈筒發射的「震天雷」，但數量更多，投擲更靈活，瞬間在金軍佇列中製造出無數死亡與混亂的圓心。戰馬驚嘶，士兵咳喘慘叫，隊形大亂。
「放！」史斌的怒吼如同霹靂。西側丘陵預先構築的簡易發射陣地，五十杆燧發火銃分成三排，次第噴出火焰與硝煙！鉛彈在三十步的距離上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屬風暴，橫掃混亂的金軍。儘管金兵大多披甲，但在如此近的距離，廉價的札甲難以完全抵禦鉛彈的穿透，尤其是面對密集齊射。
第一輪銃響未歇，文仲龍親自操持的幾具擲彈筒，發出了沉悶的轟鳴。更大的「震天雷」拖著煙跡，越過混亂的前隊，砸向金軍中後段，特別是押運糧草的輜重車隊所在！
「轟隆！」更大的爆炸掀起土石和人馬殘肢，一輛糧車被直接點燃，火光沖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