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殺!」史斌身先士卒,從西側林地中躍出,蟠龍棍捲起腥風,直撲剛剛從石灰煙霧中勉強睜開眼睛、試圖組織抵抗的拿憐朮花速親兵隊。他身後,數以百計的義軍精銳如同山洪暴發,挺著長槍、刀盾,順著山坡衝下,以楔形狠狠鑿入已然斷裂的金軍佇列。
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。金軍空有兵力優勢和更好的個人武藝、甲冑,但在狹窄地形遭遇全方位、超時代的火力突襲,指揮體系瞬間癱瘓,部隊被分割成數段。義軍則是有備而來,戰術目標明確——先以火器製造最大混亂,再以精銳突擊核心。
拿憐朮花速狂吼著揮舞長刀,接連劈翻兩名衝來的義軍,但他身邊的親兵在火銃齊射和手榴彈覆蓋下已損失大半。他試圖收攏部隊向後退卻,卻發現後路也被不知何時滲透過來的義軍小股部隊用車輛、鹿角臨時堵塞,更兼不斷有冷箭和飛石從兩側高處襲來。
「主子!快走!」一名滿臉是血的謀克詳穩拽住他的馬韁,指向北面出口,「從那頭衝出去!」
然而,北面出口方向,高勝親率一隊裝備最為精良的刀牌手和長槍兵,已然堵死了去路,結成了嚴密的槍陣。繳獲自金軍的一面面盾牌被豎起,縫隙中探出如林的長槍。
史斌此時已殺透親兵隊,渾身浴血,直取拿憐朮花速。拿憐朮花速眼見突圍無望,兇性大發,催馬迎向史斌。
刀棍相交,火星四濺。史斌步戰對騎將,卻憑藉蟠龍棍的長度和自身的巨力,絲毫不落下風。戰馬在狹小空間內騰挪不便,不到十合,史斌一記猛掃,重重砸在馬腿上。戰馬悲嘶跪倒,拿憐朮花速滾落塵埃。
他還未爬起,史斌的棍梢已如毒龍般點至,正中其胸口鐵鏡。巨力透甲而入,拿憐朮花速噴出一口鮮血,萎頓於地,被湧上的義軍捆了個結實。
主將被擒,金軍殘存的抵抗意志徹底崩潰。除了少數悍勇者戰死,大部分跪地乞降,漢軍籤軍更是早早就扔了兵器。
未時三刻,忻口峽谷重歸寂靜,只餘硝煙與血腥氣瀰漫。官道上、河灘邊,到處是金兵屍首、無主戰馬、傾覆的糧車和散落的兵器旗仗。義軍正在迅速打掃戰場,收繳完好的甲冑、弓弩、刀槍,最重要的是——那面代表拿憐朮花速猛安身份、繡有複雜女真紋樣的織金大纛。
高勝看著被押到面前的拿憐朮花速,後者雖被俘,仍昂首怒目。
「山匪……卑鄙偷襲……不算好漢!」拿憐朮花速嘶聲道。
高勝懶得與他廢話,對史斌道:「按計議,留一隊人看守俘虜、救治傷員、搬運最要緊的繳獲。其餘能戰之兵,立馬換上金軍衣甲,打起這面猛安大旗,南下!」
打著拿憐朮花速殘破染血的將旗,一支「潰敗」的金軍「殘部」,倉惶北奔,直抵崞縣城下。
城頭守軍遠遠望見那面熟悉的猛安大纛,又見「敗兵」狼狽,人數似乎不少,驚疑不定。未及細辨,「敗兵」中已有人用女真語和生硬的漢語混雜呼喊:「快開城門!五臺山巨寇追來咧!猛安重傷!」
守城漢軍旗千戶心中疑惑,但不敢怠慢,又見「敗兵」中確有不少女真甲兵模樣的人(實為義軍挑選身材高大者換上繳獲衣甲),且後方塵頭大起(劉喜成領疑兵及時趕到,遠遠製造追兵聲勢),慌亂之下,下令開了城門。
城門一開,「敗兵」驟然變臉,拔出利刃,瞬間控制了門洞。史斌一馬當先,率精銳蜂擁而入,直撲縣衙和軍營。崞縣守軍本就不多,且毫無準備,頃刻瓦解。不到半日,崞縣易主。
翌日,同樣的一幕在定襄縣上演。有了崞縣「潰兵」的「前車之鑑」,定襄守軍更是心驚膽戰,見到猛安大旗和「敗兵」湧來,抵抗意志薄弱,稍作接觸便四散奔逃或開城請降。
連下兩城的訊息,如同颶風般掃過忻定盆地。雁門府城(今代縣)的代州守軍聞訊,魂飛魄散。在他們扭曲的認知裡,這意味著五臺山賊寇不僅野戰殲滅了拿憐朮花速猛安主力,更已勢不可擋地席捲而來,兵鋒直指州府!哪裡還有勇氣守城?代州知州一邊緊閉城門,一邊連發數道十萬火急的求援信,派人冒死送往太原。雁門府城守將更是在恐慌中,竟帶著親信和部分士卒,棄城向西北方向逃竄,城內陷入混亂。
五臺山義軍並未真的攻打州府堅城。高勝深知見好就收,在定襄繳獲大量糧秣物資後,迅速押解著俘虜和戰利品,沿著原路,經石鼓山野徑,渡過滹沱河,悄然返回五臺山。留給忻州和太原方向的,只有連失兩縣、猛安被殲、州府震動的一片狼藉與無盡恐慌。
九月初十的太原承天殿,完顏希尹看著案頭忻州知府發來的、語無倫次、滿是驚惶的求援急報,以及零星逃回的敗兵帶回的「猛安大軍遭妖法火器襲擊、全軍覆沒、匪寇打著猛安旗號連破二縣」的破碎資訊,面沉如水。
殿中氣氛凝重。幾名猛安詳穩面面相覷,難以置信。
「妖法火器……」完顏希尹指尖敲擊著案几,眼神深邃冰冷,「是了,北海商行……明國……方夢華。」
他抬起頭,望向南方,彷彿要穿越重重關山,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灰色關城,和那些獲得了「邪術」加持的山匪。
「傳令,」他的聲音平靜,卻蘊含著風暴,「忻州、代州、雁門府,緊守城池,無令不得出戰。調駐守汾州、石州的部分鑲黑旗兵馬東移,加強太原以南戒備。還有,」他頓了頓,「給燕京行臺尚書省和都元帥府急報:河東匪患已非疥癬之疾,恐有江淮明國暗手。請速定大策,或增派精兵,或……另謀妥協。」
他知道,五臺山這把火,已經不再是簡單的「剿匪」可以撲滅的了。它燒穿了他精心構築的統治帷幕,露出了底下洶湧的、連通著南方那個恐怖對手的暗流。
平型關的灰牆在北方凝結,忻口的硝煙在腹地飄散。大金河東北路的秋天,驟然變得無比寒冷而危機四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