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了指院外正在操練的義軍女兵隊伍(百花營):「留在城裡,俺們會安排活計,讓大家有口飯吃,有片瓦遮頭。要是……要是心裡那口恨氣咽不下去,要是不想再任人宰割,也能拿起刀槍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張張蒼白但逐漸聚焦的臉:「俺這兒,有‘百花營’,原本都是苦命女子。現在,俺想再立兩營,一營叫‘木蘭’,一營叫‘桂英’。專收像你們這樣,跟金狗有血海深仇的姐妹。不強迫,全憑自願。但進咧營,就是兵,得守軍紀,得吃苦,得操練,將來……也得殺人。」
長時間的寂靜。然後,一個臉上帶著鞭痕、眼神卻異常平靜的年輕女子站了起來,她聲音嘶啞:「高娘子,俺……俺願意。俺娘、俺妹子,都死在大同浣衣院。俺這條命,是撿回來的,俺不要安穩,俺要報仇。」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最終,超過兩百名女奴選擇加入。高嫻將她們與原有百花營精銳混編,成立了新的「百花三營」(百花、木蘭、桂英),由她直接統轄,加緊訓練。這些女子訓練起來,那股狠勁和韌性,讓許多男兵都為之側目。
代州在手,後方稍穩。高勝馬不停蹄,挾大勝之威,揮師西進。
寧化州(今山西寧武)守軍本就不多,聞聽代州被「妖法」破城、猛安授首,早已膽寒。義軍前鋒抵達,稍作威懾,城內漢軍旗丁即倒戈,開城迎降。
下一個目標是窟谷旗莊,一個以礦奴和鐵匠奴役聞名的據點。此地抵抗稍烈,但在文仲龍的擲彈隊和史斌的強攻面前,依舊迅速瓦解。義軍解救出大量礦奴和工匠,其中不少是技術人才,被高勝如獲至寶,立即派人護送回五臺山,充實工匠坊。
寒光堡是嵐河上游一處險要軍堡,卡在通往岢嵐州的要道上。守軍試圖憑險固守,但義軍已非昔日只有刀矛的山匪。數門經過改造、可用騾馬拖曳的輕型「野戰轟天炮」(類似臼炮)被運抵前線,在劉喜成指導下,對堡牆進行了持續轟擊。雖未能直接炸塌城牆,但巨大的震動、火光和傷亡,徹底摧毀了守軍意志。在史斌發動一次夜襲後,寒光堡告破。
連戰連捷,兵鋒直指岢嵐州。此時的岢嵐州,已是風聲鶴唳。漢軍旗知州試圖募勇守城,但應者寥寥。城外義軍雲集,旗幟如林,那些傳聞中能「轟塌城牆」、「噴吐雷火」的可怕武器,更是讓守軍夜不能寐。
十月中,義軍完成對岢嵐州的包圍。高勝並未立即攻城,而是遣使射書入城,陳明利害,只誅首惡,脅從不問。圍城三日後,城內士紳與部分低階軍官發動兵變,綁了負隅頑抗的女真同知和幾個漢軍千戶,開城請降。岢嵐州,兵不血刃而下。
至此,自代州向西,經寧化、窟谷、寒光,至岢嵐,一條狹長但堅實的走廊被打通,與東南方向的五臺山根據地、東北方向的平型關遙相呼應。更重要的是,它與北面呂梁山王荀控制的嵐州,幾乎連成一片。
十月底,岢嵐州原州衙,如今已改成義軍帥府。高勝修書一封,遣快馬送往嵐州,邀請「呂梁山義軍首領王荀將軍」,前來岢嵐,「共商抗金大計,同賀山河光復」。
數日後,王荀率百餘輕騎,穿越已然肅清的丘陵地帶,抵達岢嵐。兩位神交已久、各自在河東血戰中打出威名的綠林梟雄,終於會面。
沒有太多寒暄,兩人都是實幹之輩。在詳細互通了各自控制區域、兵力、物資情況後,高勝提出了醞釀已久的想法。
「王荀兄弟,你看,」高勝在鋪開的大幅輿圖上,用手畫了一個大圈,將代州、嶧縣(原崞縣)、定襄、五臺山、平型關、寧化、保德、河曲、岢嵐、嵐州、合河、方山、臨泉,以及周邊許多已實際被義軍或親義軍勢力控制的村鎮,都囊括在內,「這一片,十三個縣的地面,金狗的官府跑咧,駐軍滅咧,旗莊拔咧。是咱漢人自家說咧算!」
王荀目光灼灼:「高大哥的意思是?」
「光打仗不行,得讓老百姓過日子。」高勝道,「咱倆聯手,發出告示,宣告這河東北路十三縣之地,自即日起,脫離金國奴役!廢除一切金狗苛政、剃髮令、旗莊制!恢復漢家衣冠髮式!田地,按丁口和軍功重新分配!商旅,保護通行,公平買賣!咱,成立‘河東北路抗金護民軍’,你為嵐石方面都督,俺為代岢方面都督,共同節制軍政,保境安民,繼續抗金!」
王荀深吸一口氣,重重拍案:「好!早該如此!與其零零碎碎,不如亮出旗號,跟金狗分庭抗禮!也讓天下人瞅瞅,咱北地漢人,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!」
三日後,岢嵐州城中心廣場,萬頭攢動。新築的高臺上,並排豎起了兩面大旗:一面是五臺山的「山」字旗,一面是呂梁山的「川」字旗。旗下,高勝與王荀並肩而立。
臺下,是肅立的義軍將士,以及無數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。他們中許多人的腦後,已不見了辮子,眼神中也少了往日的麻木,多了些忐忑,以及……隱隱的期待。
高勝向前一步,用盡內力,聲音傳遍全場:
「河東的父老兄弟姐妹們!今日,俺高勝,與呂梁山王荀兄弟在此,敬告天地,昭示天下——」
「自靖康以來,金虜南侵,佔俺河山,奴俺百姓,斷俺衣冠,罪行滔天,人神共憤!俺河東兒女,不甘為奴,奮起抗暴,血戰經年!今仰仗天地祖宗之靈,賴將士用命,百姓相助,已克復代、嵐、岢、寧等十三縣之地!」
他頓了頓,環視臺下無數張仰起的臉,聲音更加激昂:「故,俺等宣告:此十三縣之地,自即日起,重歸漢家!斷絕與金虜一切統屬,廢除其一切苛法暴政!復俺衣冠,還俺田宅!成立‘河東北路抗金護民軍’,保境安民,誓與金虜血戰到底,直至驅盡胡塵,光復故土!」
「願從者,皆為同胞!願抗金者,皆為兄弟!天地為證,山河共鑑——」
「日月重開,華夏再興!」
「吼!吼!吼!」義軍將士的怒吼如雷鳴海嘯。
百姓之中,先是寂靜,隨即,低低的啜泣聲、壓抑的歡呼聲、終於敢放聲的吶喊聲,匯成一片洶湧的聲浪。許多人跪倒在地,向著高臺,向著那兩面旗幟,叩首不止。九年了,他們終於聽到了「脫離金國奴役」的宣告,終於看到了那麼一絲,渺茫卻真實的希望之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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