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元年十月十六,鉅鹿澤的風從北邊來,硬得像刀子,刮過乾裂的湖底,把枯葦的殘屑捲上半空,又撒下來,落在帳篷上沙沙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撓。澤裡的水又少了幾分,露出更大片的泥板,龜裂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,密密麻麻,看不到頭。
王善坐在大帳裡,面前攤著劉衍新繪的地圖。地圖是昨天剛完工的,用十幾張從金國兵站繳來的公文紙拼的,上面畫著鐵路、縣城、兵站、河道、山路,還用炭筆標出了距離、守軍人數、換防時間。鐵路像一條蛇,從深州北邊的河間府爬過來,經過武邑、衡水、棗強、清河、宗城,一路往南,鑽進大名府的煙塵裡。鐵路沿線標著好些黑點,是金狗的兵站和補給點。黑點有大有小,大的駐一個謀克,小的只有十幾個籤軍,像蛇身上的疥瘡,密密麻麻。
丁進蹲在火盆邊烤手,眼睛盯著地圖。李貴靠在門框上,手裡攥著根葦稈,在地上劃來劃去。王再興坐在角落裡擦他那杆褪了紅纓的長槍,槍尖磨得鋥亮,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。張德沒在,他去巡營了,這幾日新來的弟兄多,得有人盯著。劉衍坐在王善對面,手裡捧著個粗瓷碗,碗裡的水早就涼了,他也沒喝。
「梁山泊的信,你們都看過了。」王善開口,聲音不高,但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丁進點點頭:「張榮的意思,是讓咱跟他們一起,打鐵路。」
「不光是打鐵路。」劉衍放下碗,從懷裡摸出另一封信,攤在桌上。信紙皺巴巴的,邊角磨得起毛,看得出揣了好些日子。「這是嶽翻嶽二將軍派人送來的,路上走了六天,繞了好幾個彎才到咱這兒。」
信不長,字跡端正,措辭客氣,但意思很硬:兩河忠義巡社已在太行山南麓站住腳,連下林慮、黎城、陵川、涉縣、河平、獲嘉、修武,又破了壺關,正跟河東王荀、高勝、李彥仙連成一片。信的末尾寫道:「鉅鹿澤義軍,扼鐵路之衝,金狗命脈所在。若能南北呼應,斷其糧道,則金虜首尾難顧,北伐可期。」
帳裡靜了一會兒。王再興先開口:「嶽二郎的信,說得在理。咱打鐵路,金狗就疼;金狗一疼,南邊岳家軍就能北伐。這是好事。」
「好事是好事。」丁進搓著手,「可咱打完鐵路,往後呢?歸誰管?聽誰號令?是聽梁山泊的,還是聽嶽二將軍的?」
帳裡又靜了。這話問到根子上。
李貴把葦稈往地上一戳:「俺聽梁山泊的。張榮兄弟跟咱是一條道上的,都是公明哥哥的根。嶽二將軍那邊……是官軍。」
「嶽二將軍不是官軍。」劉衍糾正他,「嶽二將軍北上,帶的是兩河忠義巡社的旗號,不是蜀宋朝廷的兵馬。」
「那還不是他哥的人?」李貴梗著脖子,「他哥是嶽太尉,蜀宋的節度使。咱反金,是反金狗;可咱對趙官家,也沒啥好念想。當年東京城裡那幫人,有誰拿正眼瞧過咱這些泥腿子?金狗來了,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,把河北、河東、京東(西路)、京西(北路)都丟了,把咱扔給金狗當牲口使喚。現在想起來北伐了?想起來還有咱這些人了?」
這話說得硬,但沒人反駁。在座的人裡,王善是宗澤的舊部不假,可宗澤死了,杜充跑了,朝廷的兵連影兒都沒見著。這些年,他們吃的糧、用的刀、穿的衣,哪樣是朝廷給的?是北海商行給的,是梁山泊勻的,是自己從金狗手裡搶的。
王再興摸著槍桿,慢悠悠地說:「俺也不稀罕趙官家。可嶽太尉這個人,俺服。當年在河北,他帶著幾百人敢跟金狗拼,那是真漢子。他兄弟嶽翻,俺沒見過,可既然能帶著人從太行山裡打出來,破了壺關,那也不能是孬種。」
丁進點頭:「嶽翻當然也是條好漢。可俺還是那句話:咱打完鐵路,歸誰管?咱這幾千人,不能沒有個主心骨。」
王善一直沒說話,這時看向劉衍:「先生,你怎麼看?」
劉衍沒急著答,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,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字。他翻到其中一頁,念道:「金狗修這條鐵路,用的是馬拉鐵車。八匹挽馬,每時每辰停站換馬接力,能拉兩節明國火車標準的滿載車廂,約六萬斤貨,每時辰走三十里。」
帳裡沒人說話。劉衍繼續說:「同樣是八匹馬,走土官道,只能拉三千斤貨,每時辰走六里。算下來,鐵道的運力,是官道的一百倍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,看著眾人:「一百倍。這是什麼意思?意思就是,金狗往南邊運一車糧,嶽太尉得往北拉一百車,才能抵上他運進來的。岳家軍在北伐,糧草從荊襄往北運,走的還是土官道。金狗走的是鐵路。這一百倍的差距,不是靠幾個猛將、幾桿火銃能填上的。」
王再興握緊了槍桿,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劉衍又道:「明國那邊,火車用的是蒸汽機,一列能拖十二節滿載車廂,每時辰走一百里。算下來,明國鐵路的運力,是金國鐵路的二十倍,是土官道的兩千倍。兄弟們,打仗打的是糧草,是輜重,是後方的爐子燒得旺不旺。這不是俺說的,這是從古到今的道理。金狗有了這條鐵路,運力就是大宋的一百倍。岳家軍再能打,糧草跟不上,也是白搭。所以鐵路非打不可。」
李貴把葦稈往地上一插:「那就打!管他歸誰管,先把金狗的鐵路砸爛再說!」
丁進瞪了他一眼:「打是肯定要打。可打完以後呢?咱不能打一輩子游擊。總得有個根,有個旗號,讓老百姓知道咱是誰,讓金狗知道怕誰。」
王善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。遠處,鐵路線上偶爾有火光閃一下,像鬼眨眼。他轉過身:「先生,你說,嶽翻那邊,跟咱是不是一路人?」
劉衍想了想,說:「嶽翻打的旗號,是‘宋’,是‘忠義巡社’。張榮打的旗號,是‘山河奄有中華地,日月重開大宋天’。字面不一樣,意思差不多,都是先把老百姓攏起來,先把金狗打疼了,再說別的。嶽翻那邊,有宗留守的舊部,有八字軍,有復興社的弟兄,還有從河東、河北跑出來的老百姓。成分雜,心也雜。可有一條是一樣的:他們都不願當金狗的奴才。」
王善點點頭,又問:「那明國那邊呢?」
劉衍愣了一下,沒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