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善自問自答:「明國遠,金狗就在眼前。咱先得活下來,才能想以後的事。」
他走回桌邊,指著地圖上那條鐵路:「鐵路,必須打。打到金狗修不成、運不了,打到岳家軍能過河,打到北邊那些還在猶豫的莊戶知道金狗的鐵路,沒那麼牢靠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:「打完鐵路,咱往南走,跟嶽翻、跟張榮靠攏。旗號就用張榮那面‘日月重開大宋天’。老百姓認這個,咱也認這個。至於以後的事……」他掃過每個人的臉,「等把金狗趕出河北,再說。」
丁進點頭,王再興也點頭。李貴把葦稈拔出來,折成兩截,扔進火盆裡,看著火苗舔上去,噼啪響了兩聲,說:「中。就這麼辦。」
張德這時從外面進來,一身寒氣,臉上還有被風割出的紅印子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聽丁進把剛才的話複述了一遍。聽完,沒吭聲,走到火盆邊蹲下,伸出手烤著。
「張大哥,你說句話。」王善看著他。
張德沉默了很久,久到火盆裡的炭又紅了幾輪。他開口,聲音沙啞:「俺是宗留守的舊部。當年跟著宗留守守磁州,守大名,守開封。宗留守臨死前,還在喊‘過河’。他喊的不是趙官家,是河北的百姓,是那些被金狗欺負的父老鄉親。」
他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,但沒掉淚:「嶽太尉是宗留守看中的人。他兄弟嶽翻,俺沒見過,可信得過。可要說對趙官家……」他搖搖頭,「東京城破那天,俺在開封城牆上,親眼看著金狗的旗插上城頭。朝廷的兵呢?早就跑了。杜留守呢?也跑了。留下俺們這些泥腿子,在城裡跟金狗巷戰,死了多少人,數不清。這些年,俺有時候半夜醒來,還聽見那些弟兄在喊,在哭,在叫救命。朝廷救過誰?誰也沒救過。」
他把手從火盆邊收回來,攥成拳頭:「可俺還是放不下那面旗。不是因為趙官家,是因為宗留守,是因為那些跟著宗留守死戰的弟兄。他們到死,都信著那面旗。信的不是趙官家,是信‘宋’這個字,是信咱漢人還有站起來的一天。」
帳裡沒人說話。火盆裡的炭噼啪響著,像是在替誰嘆氣。
張德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看著那條鐵路。過了很久,他說:「打吧,打完了,咱跟嶽翻、跟張榮走到一塊兒。旗還用‘宋’字,可心裡頭,得明白誰才是真正能帶咱走出這泥坑的人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王善:「先生方才說的鐵路、明國、岳家軍,俺聽不大懂。可有一句俺聽懂了:打仗打的是糧草,是輜重,是後頭的爐子燒得旺不旺。當年宗留守在開封,為什麼守不住?不是將士不肯拼命,是糧沒了,兵器沒了,後頭沒人了。如今金狗有了這條鐵路,運力是咱一百倍。不砸爛它,岳家軍過不了河,河南的百姓翻不了身。咱這些人,活著的、死了的,都翻不了身。」
王善站起來,走到張德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張大哥,你說得對。旗還是那面旗,路得自己走。」
當天夜裡,王善把幾個頭領叫到帳裡,把劉衍留下的那張地圖重新鋪開,把鐵路沿線那些黑點一個一個指過去。武邑、衡水、棗強、清河、宗城、館陶這些縣城、兵站、補給點,像一串珠子,串在金狗鐵路這條線上。
「一個一個打。」王善的手指從北往南划過去,「不急,慢慢來。打下一個,就拆一段鐵軌,挖一段路基,燒一個兵站。金狗修,咱就拆;金狗運,咱就劫。讓他修不成、運不了、急死他。」
丁進問:「打下來之後呢?咱守不守?」
「不守。」王善搖頭,「咱不守城,守城是死路。打下來,開倉放糧,剪辮收人,能帶的帶走,帶不走的燒。然後撤回來,回鉅鹿澤,回山裡。等金狗把兵調過來,咱已經走了。等他走了,咱再出來打。」
李貴咧嘴笑了:「這叫啥?叫‘金狗進,咱退;金狗退,咱進’?」
「叫游擊。」劉衍說,「方首相當年說的敵進我退,敵駐我擾,敵疲我打,敵退我追。」
王再興琢磨了一會兒,一拍大腿:「好!就這麼幹!讓金狗修不成鐵路,運不成糧,急得跳腳!」
眾人齊聲應和,帳裡有了些熱乎氣。可笑著笑著,又都沉默下來。都知道,這仗不好打。金兵不是泥捏的,鐵路也不是紙糊的。可鉅鹿澤的水快乾了,退路快沒了,不打,就只能等死。
散帳時,張德最後一個走。他走到帳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條鐵路,低聲說:「宗留守,您等著。俺們這把老骨頭,還能替您砸幾根鐵軌。」
夜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,火盆裡的炭又紅了幾輪,終於暗下去。帳外,鐵路線上偶爾有火光閃一下,像鬼眨眼。遠處,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不成調的歌,聽不清詞,只聽得見調子,幽幽的,像風穿過枯葦的聲音。
第二天一早,王善召集各營頭領,把計劃細細說了一遍。各營頭領回去,各自準備。丁進去清點糧草兵器,李貴去挑人,王再興去練新兵。張德帶著幾個老弟兄,沿著鐵路線去摸情況。劉衍在帳裡寫告示,寫的是招募新兵、剪辮放糧的事,字寫得端正,話寫得實在,讓老百姓一看就懂。
王善站在澤邊的高臺上,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人。新來的百姓在搭棚子,老兵在磨刀,孩子們在泥地裡瘋跑。遠處,鐵路線上偶爾傳來一聲汽笛,嗚嗚咽咽的,像哭。風從北邊來,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劉衍說的那句話:「打仗打的是糧草,是輜重,是後頭的爐子燒得旺不旺。」金狗有了鐵路,運力是咱的一百倍。岳家軍要北伐,要過河,要打回開封。沒有糧,沒有兵,沒有後頭的爐子,什麼都是空的。鐵路必須打。打到金狗修不成、運不了,打到岳家軍能過河,打到北邊那些還在猶豫的莊戶知道——金狗的鐵路,沒那麼牢靠。
他轉身走下高臺,走進忙碌的人群裡。身後,那面寫著「日月重開大宋天」的旗在風裡飄著,獵獵作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