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眷元年臘月初五，大房山的雪已經下了三天三夜，北風裹著雪粒從紫荊關方向灌下來，打得寨牆上的松明子忽明忽暗。劉裡忙站在望樓上，裹緊那件繳獲的金軍皮襖，望著東南方向。那裡是易水河，是金狗燕大鐵路的咽喉，易水鐵橋。
賈延凱從木梯上來，僧袍被風吹得鼓鼓的，手裡託著一封用油紙裹緊的信。信是徐思長從狼牙嶺派人送來的，走了兩天，邊角磨得起毛。劉裡忙接過去，湊近松明子看。紙上的字跡潦草，但意思清楚：狼牙嶺、野狐嶺、蔚州已拿下，金狗在西京路的兵力被牽制。徐思長說，易水鐵橋是金狗從燕京往南運兵的命脈，橋一斷，南邊的金狗就成了一鍋夾生飯。信末尾說，賀家莊的賀仁杰已派兒子賀仲英率八百人東下，配合大房山義軍，共取易州。
劉裡忙把信摺好塞進懷裡沒說話，又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。淶水、定興、容城，三座縣城沿淶水、易水一字排開，卡在燕京與真定之間的官道上。金狗在這裡駐有一個猛安的女真兵，加上籤軍、漢軍旗，攏共不到兩千人。鐵路被扒了，兵站被燒了，金狗的補給線早就斷了。城裡的糧草撐不了多久，援兵也過不來。
耿京不知什麼時候走上來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酒，酒氣被風吹散，只剩碗底一點餘溫。
劉裡忙接過酒碗，仰頭灌下去，辣得喉嚨發緊：「易水橋不斷，金狗的兵就能源源不斷往南運。南邊王善扒鐵路、張榮打東阿、石子明東出阜平，都白乾了。」
「大哥，幹吧！」耿京摩拳擦掌，「這陣子光在山裡貓著，弟兄們都快憋出病來了。」
賈延凱也點頭：「耶律娘子信裡說了，野狐嶺那邊會牽制金狗兵力，咱從東邊打，南北夾擊，金狗顧頭顧不了腚。」
劉裡忙沒有立刻答話，目光在地圖上掃來掃去，最後落在淶水縣城的位置。
「傳令，明日卯時出發，先打淶水。」
「那定興、容城呢？」耿京又問。
「先拔釘子，再拆橋。」劉裡忙把碗遞回去，「金狗在淶水孔台山、定興黃村、容城故城都設了旗莊，駐著籤軍，守著鐵路沿線。不拔掉，拆橋的時候他們從背後捅刀子，咱們腹背受敵。」
賈延凱點頭：「大哥說得對。先打旗莊，再拆橋。賀仲英的人從西邊來，咱們從東邊打，兩面夾擊，金狗顧頭顧不了腚。」
盧德祥從一旁走過來，胳膊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，只是陰天還有些疼。他站在劉裡忙身邊，沒有問為什麼打，只問：「帶多少人？」
「三千五。」劉裡忙說，「你帶盧家莊的弟兄打頭陣。」
盧德祥點點頭，轉身去召集人馬。他走得很穩，靴子踩在雪地裡嘎吱嘎吱響，背影挺直如一棵凍不彎的老松。盧天仙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，看見劉裡忙站在寨牆上，走過來，把碗遞給他。
「要走了？」她問。
「嗯。」劉裡忙接過碗，喝了一口，燙得直皺眉，卻沒放下。
「小心。」盧天仙只說了一個詞，轉身回去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，劉裡忙望著那扇晃動的門簾，站了很久。
臘月初六，大房山義軍傾巢而出。劉裡忙率一千二百人走東路，盧德祥帶著五百步兵殿後，直撲淶水和孔台山旗莊；耿京帶八百人走中路，奔襲定興和黃村旗莊；賈延凱帶六百人走西路，取容城和故城旗莊。三路人馬同時出發，約定臘月初八子時同時動手。
孔台山旗莊建在淶水縣城東邊的一道土樑上，牆高兩丈，四角有望樓，莊裡駐著一個謀克的籤軍，百十來人，管著方圓十幾裡鐵路的維護。莊主是個女真人叫蒲察鶻裡改，脾氣暴，好酒，每天夜裡都要喝到三更才睡。
劉裡忙趴在莊外一道乾涸的溝渠裡，身上蓋著枯葦，已經趴了大半個時辰。他身後，一千二百人同樣一動不動，每人嘴裡銜著根葦稈，喘氣的聲音壓得極低。雪還在下，落在身上，很快就化了，冰水順著領口往脖子裡淌，凍得人直哆嗦。
莊門前的火把下，兩個籤軍正靠著門框打盹，懷裡抱著槍，槍頭鏽得發紅。瞭樓上的哨兵縮在擋風板後面，偶爾探出頭看一眼，又縮回去。
子時，更鼓敲了三下。劉裡忙猛然躍起，像野獸那樣四肢著地，躥過最後這片空地。一千二百人同時暴起，腳步聲在雪地上炸開，像一陣突然捲起的颶風。莊門前的兩個籤軍還沒反應過來，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。瞭樓上的哨兵剛要喊，一支冷箭從黑暗中飛來，釘在他喉嚨上。
莊門被撞開，義軍如潮水般湧進去。莊主蒲察鶻裡改手裡攥著把刀從後院衝出來，滿臉通紅，酒還沒醒。劉裡忙迎上去，一刀砍在他胳膊上，刀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，蒲察鶻裡改慘叫一聲，被旁邊衝上來的義軍一刀捅進將軍肚。
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。糧倉被開啟，繳了二百多石糧，還有幾十匹騾馬、十幾杆火銃。被救出來的關在地窖裡的一百多個奴戶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縮在牆角，渾身發抖。劉裡忙讓人給他們發糧食、發衣裳，剪辮子。剪刀遞過去，沒人敢接。一個老漢站出來，接過剪刀，反手一刀，辮子斷了。他蹲在地上，摸著後腦勺，沒哭，只是發抖。第二個，第三個，越來越多的人剪了。
淶水縣城不大，但城牆高厚，守軍一個謀克的女真兵，加上籤軍、漢軍旗，不到五百人。劉裡忙沒硬攻，先派盧德瑞帶人混進城去，摸清了守軍佈防、糧草位置、換崗時間。又讓盧德祥帶人在城外砍樹扎雲梯，做出要攻城的架勢，吸引金狗注意力。
天將亮未亮，劉裡忙親率精銳從西側摸到淶水城下。守城的籤軍凍得縮在門洞裡打盹，望樓上的哨兵靠著牆根睡著了。幾支冷箭射上去，哨兵應聲栽倒，屍體從城牆上摔下來，砸在雪地裡悶響。雲梯架上牆頭，人一個接一個往上爬。等城裡的金兵從睡夢中驚醒時，義軍已經翻過垛口，奪了城門。
巷戰打了不到一個時辰，領兵的謀克詳穩被亂銃射死。糧倉被開啟，粟米、麥子、豆子堆得頂到梁。三百多個從附近村子抓來的奴隸被解救出來，剪了辮子，領了糧食。有的願意入夥，有的領了糧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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