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465章 一四六三章:變起環慶(2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個月前

「少將軍,朝廷的旨意是南歸……」他囁嚅道。

王荀沒有看他,他望著北方沖天的煙塵,想起父親躍下太原城頭時那決絕的背影,想起劉士英在城頭那句「宋室之忠魂留存人間」。

「魏相公,」王荀的聲音很低,卻很堅定,「末將的父親,當年在太原,也是這般孤軍奮戰。朝廷的援兵,沒有來。末將不能看著延州的弟兄們,再走一遍我父親的老路。」

魏良臣語塞。王荀策馬向北,身後三十騎緊隨。

入夜,王荀率三十騎摸到延安城下。城頭燈火通明,慕容洧的大軍已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。王荀沒有硬攻,他派人聯絡城中的郭浩,約定三更時分,以火為號,裡應外合。

三更,南門火起。王荀率三十騎殺入,郭浩從城內殺出,兩路夾擊,攻入慕容洧的大營。慕容洧猝不及防,退兵數里。但王荀兵力太少,只解了南門之圍,其餘三門仍在金軍包圍中。

郭浩渾身浴血,見到王荀,眼眶一紅。「王少將軍,末將無能……延安,怕是守不住了。」王荀沒有責怪他。他想起父親當年在太原,也是這般孤軍奮戰,也是這般彈盡糧絕,也是這般等不到援兵。

「郭總管,能撤多少撤多少,往東走,往黃河邊走,往石州走。劉然在石州,他會接應你們。」

郭浩咬牙,率殘部向東突圍。王荀率三十騎斷後,殺退追兵,自己也身中兩箭。

延安陷落時,天已微明。慕容洧策馬入城,看著城頭那面還在燃燒的「宋」字旗,冷笑一聲。他命人將旗扯下,換上自己的「慕容」帥旗。

保安城頭,趙惟清身中數箭,仍拄槍而立。孫仲鰲跑了,知州衙門空了,但他的兵還在。

慕容洮的五千大軍如潮水般湧來,趙惟清命士卒放箭。一輪齊射,金軍倒下數十人,但更多的湧上來。箭矢用盡,趙惟清拔刀,對殘存的百餘名士卒說:「弟兄們,關總管把保安交給咱,咱不能把它丟了。」

他率部衝入敵陣,刀光閃處,人頭滾落。他殺了十幾個金兵,自己也身中數十創。他被生擒,押到慕容洮面前。慕容洮勸降:「趙都監,關師古已降宋,你何苦為他賣命?」

趙惟清啐了一口血沫:「俺不是為關總管賣命,俺是為俺自己。俺是漢人,俺不能給金狗當狗。」慕容洮沉默片刻,揮手,刀斧手上前,趙惟清至死不降。

薛昭在綏德,城破時,他率殘部從北門突圍,且戰且走,直奔黃河渡口。羅從彥跑了,他的兵還在。薛昭率三百殘兵,邊打邊撤,至黃河岸邊,只剩百餘人。

對岸,是石州,是劉然的地盤。薛昭沒有猶豫,率部涉水渡河。河水冰冷刺骨,金兵追至岸邊,亂箭齊發。薛昭身中數箭,仍咬牙遊過對岸。他被石州守軍救起,見到劉然時,只說了一句話:「劉將軍,綏德……丟咧。」

劉然扶起他,沉聲道:「薛都監,人活著就好。城丟了,還能再奪回來。」

四月初,西夏晉王李察哥率大軍五萬,號稱十萬,自夏州南進,長驅直入,攻陷綏德、保安,直撲延安。與此同時,太子李仁愛掛帥、皇后耶律南仙率軍三萬,自西平府出發,攻取環州,抄慕容洧後路。西夏的背刺,如一把尖刀,狠狠插進鄜延路金軍的腰眼。慕容洧腹背受敵,節節敗退。

訊息傳到興慶府時,李乾順正在白高大殿批閱奏章。他聽完捷報,沒有笑,只是望著輿圖上那片新納入版圖的土地,沉默良久。「傳旨,設陝原都護府,以李察哥為都護。」

他頓了頓,又道:「給耶律大石寫信,就說……大夏願與大遼結為兄弟之邦,共分西域商利。」

西夏的野心,在西北的亂局中,如野草般瘋長。

訊息傳到成都時,已是四月中,趙構正在德壽宮賞花,聞訊勃然大怒,將茶盞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「金人!金人背信棄義!朕與他們簽了和約,他們怎麼敢……怎麼敢!」

秦檜跪伏在地,不敢抬頭。万俟卨小心翼翼道:「陛下息怒,金人雖背盟,但西夏此舉,亦是大患。臣以為,當務之急,是穩住吳玠,守好秦鳳路,同時派人聯絡金國撒離喝,質問其背盟之由。」

趙構深吸一口氣,勉強平復情緒。「傳旨,令吳玠嚴加戒備,不得有失。另遣使臣,北上鳳翔責問金國。」

他頓了頓,又問:「王荀呢?他不是接受招安了嗎?怎麼又跑去延安打仗了?」魏良臣跪伏在地,渾身發抖。「陛下,王少將軍……王少將軍他是……他也是為了……」「為了什麼?為了抗旨?」趙構冷笑,「傳旨,王荀抗旨不遵,奪職查辦,押解回蜀聽審!」

秦檜連忙道:「陛下息怒,王荀雖抗旨,但他忠勇可嘉,若嚴懲,恐寒了北地義士之心。臣以為,可暫且記下,令他戴罪立功。」

趙構冷哼一聲,殿外,成都的春風吹過宮牆,帶來蜀地特有的潮溼氣息。北方的天際,那裡是烽火連天的鄜延路,是關師古、李顯忠、王荀、高勝、劉然戰鬥的地方。趙構不知道,那些人,還能撐多久。他只知道,自己的龍椅,似乎又搖搖欲墜了。而那些被他招安、被他猜忌、被他當作棋子的將領們,正在用血,為他撐住這片搖搖欲墜的江山。但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他只想守住這半壁江山,守住這張龍椅。至於其他人,不過是棋子罷了。棋子可以犧牲,可以拋棄,可以遺忘。只要江山還在,龍椅還在,棋子算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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