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九年四月初七的黃河渡口,風仍帶著刀刃般的寒意。薛昭趴在馬背上,已經三日沒有閤眼。左臂的箭傷化膿了,散發出腐臭的氣味,但他還能動,能動的意思是,他還握得住韁繩,還能在船靠岸時自己翻身下馬,不用人架。三百人出綏德,一路且戰且退,到葭蘆寨時只剩一百來個。船伕說,對面石州劉將軍派了船來,已經等了三天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互相攙扶的弟兄,有的拄著槍,有的用布條吊著胳膊,有的被人揹著,但沒有一個落在後面。渡過黃河,就算活下來了。
船靠岸,薛昭踉蹌著跳下,左臂吊著的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,腰間的刀鞘空著,刀丟了,在綏德北城突圍時砍斷了。
「劉將軍……」他單膝跪下去,聲音嘶啞,「末將無能,綏德……丟咧。」
劉然一把扶住他,沒讓他跪下去。劉然的手很有力,按在薛昭的肩膀上,「回來就好。有多少人?」
「一百一十二。其餘……」薛昭哽住了,沒有說下去。
方笈站在劉然身側,青衫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的目光越過薛昭,望向河面上那些正陸續靠岸的殘兵,手指捏著收攏的摺扇。
「薛都監,」方笈開口,聲音不高,「綏德是怎麼丟的?慕容洧?還是西夏?」
薛昭抬起頭,眼眶通紅:「慕容洧那三姓家奴,偷襲延安,西夏晉王李察哥趁火打劫。末將守綏德,本來還能撐幾日……可蜀中派來的知州羅從彥,城破時第一個跑了!」他咬牙,腮幫的肌肉鼓起來,「末將被困北城,殺出一條血路,弟兄們折了大半,才……才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。劉然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再問。
方笈又問:「鄜延路呢?王少將軍呢?」
薛昭搖頭:「末將只知道鄜延路出了大變故。郭浩被圍在延安,王少將軍率三十騎北上救援……之後的訊息,末將就不知道了。末將突圍時,只聽說鄜延路全亂了,金狗、西夏、叛軍攪成一鍋粥。末將拼了命渡河,就是想給劉將軍報個信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河面上又傳來船槳擊水的聲音。又是一條渡船靠岸,船上坐的是幾十個百姓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衣裳破舊,蓬頭垢面。有的抱著包裹,有的牽著孩子,眼神里滿是驚惶。
一個老漢被人攙著下了船,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,嚎啕大哭: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王少將軍……跳崖咧!」
劉然霍然轉身,渡口上正在搬卸糧草計程車卒齊刷刷停住了手。
楊進正從糧堆那邊走過來,聽見這一句,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,一把揪住老漢的衣領:「你說甚?王少將軍咋咧?」
老漢被他揪得直咳嗽,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急忙上前掰楊進的手,帶著哭腔道:「將軍息怒!將軍息怒!俺們是延長縣逃出來的……王少將軍在獨戰山被西夏人圍了,西夏招撫使上山勸降,王少將軍不肯,跳崖殉國了……」
楊進鬆開手,踉蹌後退兩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杜橫一拳砸在船舷上,木屑紛飛。
單孝忠死死咬著嘴唇,血順著下巴滴下來。
方笈閉上了眼睛,他想起王荀在石州城頭接旨時那微微發紅的眼眶,那時候他就想攔,但他只是一個幕僚,一個從太原城破時就跟著劉士英、後來又跟著王荀的書生。他沒有資格攔,也攔不住。
薛昭愣住了,他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,他真的不知道。突圍時他只聽說鄜延路出了變故,沒想到王少將軍他……
「狗日的蜀宋朝廷!」杜橫第一個吼出來,「要不是他們招安把關師古調走,叫一群只會刮地皮的文官來瞎指揮,鄜延路怎麼會丟?王少將軍怎麼會死?」
單孝忠站起身,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糧袋,粟米灑了一地:「招安!招安!招來的都是什麼?俺早就說咧!狗屁朝廷!俺在太原守咧四百多天,等來啥?王少將軍是忠臣之後,替他們賣命,賣到連屍骨都找不著!俺們還替他們守啥?守給誰看?!關師古被調去秦鳳路守空城,郭浩、崔皋他們孤立無援,慕容洧那三姓家奴說反就反,西夏趁火打劫!王少將軍被招著南下,半路上又折回來,孤軍奮戰!朝廷的援兵呢?沒有!連個屁都沒有!」
楊進從地上爬起來,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石頭。石頭滾進黃河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「朝廷?狗屁朝廷!躲在蜀中吃喝玩樂,一紙聖旨就想讓咱們賣命。王少將軍接了旨,可朝廷給他什麼了?給了他一死!少將軍是死在誰手裡的?死在金狗手裡,也死在朝廷手裡!要不是那道聖旨,他還在嵐州好好的,哪會孤身陷在獨戰山?」
那個從延長縣逃出來的後生忽然跪下來,哭道:「將軍們有所不知……西夏李察哥佔了鄜延路,下了一道令,要所有漢人剃党項人的髡髮,就是腦袋頂上一圈光,四周留一圈毛,跟禿鷲似的!可俺們幾個月前,才被金狗逼著剃了六年多的辮子啊!頭上一茬又一茬地剃,剃得頭皮都爛了!俺們實在受不了了,才……才逃過河的……」
這話像一把刀,扎進每個人的心窩。被金狗剃辮子,被西夏剃髡髮,漢人的頭皮,成了這些胡人來回割的韭菜。剪來剪去,剪的不是頭髮,是活人的臉面。
方笈一直沉默著,他站在渡口邊,望著河水南流,聽著一群將領七嘴八舌地罵朝廷、罵西夏、罵慕容洧、罵關師古,罵所有該罵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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