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越過棉蘭老島南端之後,沿著蘇拉威西島東岸一路南下。開始時還有風,船帆鼓滿,船身切開深藍色的海面,在身後留下白色的尾跡。兩天後,風漸漸弱了,先是變成一陣一陣的斷續氣流,再後來,就徹底停了。
陡然間,風死絕了。海登時洩了勁,灰癩癩的一片,稠得像化不開的死玻璃。日頭正毒,白晃晃地在頭頂砸下來,把海面燙出亮瞎眼的白光,直直照進幾丈深的水底,生生晃出幾片鬼影似的波光。
海鳥不再飛過,偶爾一條飛魚破水而起,劃過一道弧線後又重新沒入水面。船幾乎停止了移動,船舷邊只有極細微的水聲,是船殼與靜止的海水之間最後一點摩擦。帆布垂下來,跟一件溼透的衣裳一樣緊貼在桅杆上。
甲板上很安靜,有人坐著,有人躺著,有人蹲在船舷邊看著那片看不見一絲皺褶的海面,水天相接的地方變成一道模糊的線,界限正在逐漸消失。木板燙得像烙鐵,韋朝鳳卻像是沒知覺。他把那把卷了刃的破刀掏出來,也沒個章法,就在棍子上一下下磨著。那種刮木頭的刺耳聲,在靜得像死一樣的海面上,竟然顯得有點多餘。
孟寧靠在一隻空木桶上,閉著眼睛,看起來是睡著了。但他的呼吸很輕,手指偶爾動一下,他身旁的族人壓低聲音議論:「孟公,這片海,是不是沒得邊?」孟寧睜開眼,轉頭望向船舷外面。海面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深灰色,一動不動,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邊。他沉默片刻才回答:「有邊,只是看不見。」
龍文經踱步的鞋底在發燙的甲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呀聲,他站定了,死死盯著那道快要融化的水天線,啐了一口,轉身鑽回船艙。不遠處,宋萬明正抱著膝蓋神神叨叨地哼著黔南的山調,幾十雙耳朵就那麼木然地支稜著聽。只有侯文德耐得住煩,一根細竹竿直插進死水裡,看著是在釣魚,實是在跟這海慪氣。
到了第四天早上,風動了。甲板上一個年輕人首先感覺到了變化,風極其微弱,但帆布抖了一下,年輕人站起來朝海面望去,水面上掠過一道極細的波紋,那是風在走動。他把手伸向空中,掌心朝上,感受著空氣的流動。有人低聲念著什麼,也許是一句禱詞,也許是某個名字,只是嘴唇在動。風漸漸大起來,帆布鼓起來,發出一聲沉悶的繃響,船身微微一斜,然後向前移動了。韋朝鳳收起那把破刀和那根木棍,站起身,望向那片重新有了紋理的海面。
第九天上午,船隊抵達帝汶島北部的帝力港。海面重新變回深藍色,海岸線在前方展開,低矮的山丘覆蓋著乾季的枯黃色植被,一些高大喬木零星點綴在山坡上。韋朝鳳的船靠岸時,他走下舷梯,踩上沙灘。沙子是灰白色的,混雜著細碎的珊瑚碎片,海風從內陸吹來,乾燥,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他彎腰撿起一把沙,讓沙粒從指縫間流下,然後抬頭望向遠處。山脊線起伏平緩,不像烏蒙山那樣陡峭,也不像巴布亞島的懸崖那樣垂直,這些山長得和緩,一條條山脊慢慢地隆起來。這樣的山,和他的族人習慣的並不一樣。但他只是站在那裡,讓海風吹了一陣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船上的族人。
「下船咯。」他說。
布依人一百九十戶開始下船。韋朝鳳沿著沙灘往內陸走了一段路,找到一處離淡水溪流不遠的臺地,地勢微微隆起,地面覆蓋著枯草和灌木。他蹲下身捏起一把土,是沙壤土,顏色偏淺,含沙量不低,但不是馬當那種完全透水的沙,這裡有黏土成分。他對身旁的兒子韋么保說:「這種地,種旱稻可以,但要先翻一遍,把草根清出來。」韋么保點頭記下。
這鬼地方旱季長得望不到頭,雨水全指望那兩三個月。韋朝鳳帶著人沿溪流往上走了兩天,總算在河谷瞧見些野山蕉和寬葉子的薯芋,這才鬆了口氣,只要這條山溪在旱季不幹死,人就活得下來。
他讓族人挖了幾株,連根帶土移栽到寨子附近的空地上。溪水,倒還算穩當。從山裡淌出來,細細的一股,哪怕到了最旱的時候也沒斷過。也就夠喝,澆地,夠了。他們在臺地上建起了第一批竹樓,蓋起來的竹樓還是老家布依寨子的模樣。底下照舊用柱子高高架空,留著以後塞農具和柴火;一家老小住二層。唯一不同的是,這裡沒瓦片,只能砍些寬大的棕櫚葉,夾著茅草厚厚地鋪在屋頂上防雨。
那些從山林樹影裡探出頭來的當地生番,個頭不高,皮膚黑得像炭,一頭捲毛蓬著。韋朝鳳遠遠瞧著他們腰裡別的石斧,心下便明白,這島上的人怕是還在用火燒山、拿木棍戳地種糧呢。
他們一開始對這群新來者保持距離,遠遠站在樹影裡觀察,看見外來者不砍伐大樹、只砍竹子,不深入山林、只在溪流下游活動,漸漸放鬆了些戒備。韋朝鳳並未派人去接近他們,只在寨門外的樹上掛了幾枚鐵釘和一小包鹽,退回去等待。過了幾天,樹上的東西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捆乾魚和幾根山蕉。這種交換持續了一個多月,原住民開始接受這些外來者的存在,甚至有幾個年輕人在寨門口探頭探腦。韋么保招呼他們進來坐下,遞過去一塊烤熟的木薯。他們接過去吃了,指了指寨牆上掛著的竹編器具,說了一句韋朝鳳聽不懂的話。
布依人擅長竹編,韋朝鳳讓族人編了幾隻簡單的竹籃和竹簍放在寨門外。幾天後,竹籃不見了,樹根下多了一堆乾魚。後來原住民拿來一截檀香木放在石臺上,韋朝鳳拿起那截木頭聞了聞,檀香味極濃,是上好的白檀。他讓韋么保告訴對方,下次來可以多帶一些。三個月後,韋朝鳳的寨子在帝力港外的臺地上已經有了二十多座竹樓,家家戶戶門前挖了水井,溪流被引入溝渠,灌溉著一小片試種的旱稻田。原住民的村落裡,一些年輕人開始下山到寨子裡換鹽和鐵器,韋朝鳳不收他們的香料,只收檀香木。檀香木在帝汶島內陸的山坡上遍地都是,原住民世代用它燒火、蓋屋,並不知道這木頭在明國的廣州能賣出高價。
古邦灣的海水要比帝力港清亮得多。龍文經踩著船舷往下看時,能瞧見近岸處大片大片的珊瑚礁。這支船隊折向西南,最後在這片開闊的海灣裡落了錨。
龍文經走下舷梯時,看見的是連綿的低矮丘陵覆蓋著枯黃色的草,在乾季的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,零星的白檀木散佈在山坡上,樹冠深綠,在枯黃的背景中格外顯眼。他踩上乾燥的礁石地面,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路,發現了一處淡水溪流,溪水清澈,流量穩定,注入海灣。溪流兩側有沖積出來的小片平地,土質偏沙,但比帝力港那邊更細,含腐殖質較多,可以種稻。龍文經選了一處離溪流不遠的緩坡作為寨址,地面覆蓋著枯草,底下是鬆軟的腐殖土。他拔出隨身的彎刀劃開草皮,翻起一鍬土,土的顏色是深褐色的,溼度尚可。「旱稻先種,等雨季來了再改水田。」他說。布依人開始卸貨、砍伐竹子、搭建竹樓。
古邦灣沿岸的原住民部落比帝力港更多,因為海灣深處有淡水,動植物也相對豐富。龍文經帶著幾個族人沿著海岸線往東走了一天,觀察沿途的地形和水源分佈,發現古邦灣沿岸的海域中魚類資源豐富,淺水區能看到成群的魚在珊瑚礁之間穿梭。「我們不用只靠地。」龍文經對族人們說。他讓幾個年輕人砍了竹子編成魚籠,放進淺水區的礁石縫隙裡。三天後,魚籠裡進了七八條魚。他又發現古邦灣沿岸的礁石上生長著一種紫紅色的海藻,曬乾後可以用來做湯,味道與黔南山裡的某種野菜相似,於是開始讓族人採集海藻,曬乾儲存,作為旱季的補充食物。
原住民從山間走下來時,龍文經已在寨門口擺放了幾把鐵鐮刀、一小堆鹽巴和幾隻編好的竹籃。他們拿走了一些,留下的是幾捆曬乾的檀香木和一袋野生山蕉。龍文經注意到其中一個人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石頭,打磨得光滑,形狀像一把短劍的劍尖。「那是黑曜石,」龍文經對兒子說,「他些用這個做刀和箭頭。」他讓族人帶回寨子,用鐵鐮刀削了幾下,發現質地均勻、鋒利度極好。他把鐵鐮刀和鹽放在原住民的部落附近作為交換,對方果然又拿來了幾塊更大的黑曜石。這種交換讓他確認了一件事,古邦灣的內陸有黑曜石礦脈,原住民開採了幾百年,但只用來做工具和武器,不知道這東西在更遠的地方能換什麼。他站在那片礁石地上,看著遠處的山脊線,對族人們說:「這就是我們的地。」
雨季來臨時,古邦灣的溪流暴漲,沖毀了幾座竹樓的地基。龍文經讓族人重新選址,搬到地勢更高的臺地上,並沿著溪流兩岸壘起石砌護岸,用竹篾編成網狀的擋水柵欄。河水不再漫進寨子,田地也保住了。
第三支船隊繼續向南穿過海峽,駛向羅地島與薩武島。羅地島和薩武島是兩座毗鄰的小島,羅地島較大,薩武島在其東南方向,相距約一日的航程。謝朝宗站在船頭,望著羅地島乾涸的輪廓,這座島嶼的土地比帝汶島更乾旱,植被以低矮灌木和硬草為主,高大的喬木很少見。他不急於在羅地島紮寨,而是繼續航行前往薩武島探查。薩武島比羅地島更小,但地勢略有起伏,島中央有幾座低矮的丘陵,山坡上覆蓋著耐旱的草本植物。謝朝宗選擇的登陸點是薩武島的北岸,那裡有一片被珊瑚礁環繞的小型潟湖,水色淺綠,清澈見底。
謝朝宗一蹲下去,心就涼了半截。這島上的地皮泛著慘白,成色跟灶膛裡的死灰差不多。他用手指使勁刨了幾下,指甲縫裡全是乾巴巴的碎石沫子,這是遭了天瘟的石灰岩風化土,莫說腐殖質了,連丁點水氣都抓不住。這地方,怕是連最賤的旱稻都得活活渴死。
他沒立刻下結論,而是沿著潟湖邊緣走了一圈,發現潟湖內側有幾處低窪地帶,雨季時會積水形成小水塘。他讓人挖了幾條淺溝,把這些水塘連通起來,形成一套簡單的水利系統,用竹管引水灌溉近岸的幾小塊試驗田,先試種耐旱的粟米和豆類。
當地原住民以漁獵和採集為生,在旱季到來之前收集野果和塊莖,用簡陋的木船在潟湖和近岸海域捕魚。他們對謝朝宗的到來反應冷淡,既不像帝汶島上的部落那樣警惕,也不像索洛爾島上的族群那樣好奇,只是遠遠看著那些外來者挖渠、壘田、搭竹樓,既不靠近也不攻擊。謝朝宗只在寨門前擺放鐵鐮刀和鹽作為交換。幾天後,東西被取走了,留下的是幾串乾魚和一捆海藻。這種交換偶爾發生,但遠未形成像帝汶島那樣穩定的交換關係。
薩武島的礁石區盛產一種大型貝類,肉質肥厚,曬乾後可以存放很長時間。謝朝宗讓族人在低潮時去礁石區採集這種貝類,曬乾儲存,作為旱季的儲備糧。他還發現薩武島周邊海域有一種洄游性的小型魚類,每年旱季初期會成群出現在潟湖外,捕撈後可以製成魚乾。雨季短暫而急促,只有兩三個月,降雨量不大但來得猛烈。謝朝宗在雨季來臨之前挖好的引水溝渠起到了作用,雨水順著溝渠流入低窪水塘,蓄水量足夠支撐旱季初期的生活用水。雨季過去之後,土地上長出了綠色的新芽,他把收集到的耐旱作物種子播撒在潟湖內側的低窪地帶,用引水溝渠澆灌。第一茬收成雖然不豐,但至少證明這片土地能夠生長東西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平靜:「住下來,慢慢來。」
第四支船隊繼續向東北方向航行,前往索洛爾與阿多納拉這兩座相連的島嶼。索洛爾島稍大,阿多納拉島在其東側,被一條狹窄的海峽隔開,退潮時可以涉水透過。謝文強的船隊最後抵達目的地時,兩座島嶼在晨霧中浮現,謝文強選擇的登陸點是索洛爾島面向海峽的一側,那裡的海岸線相對平緩,佈滿黑色的火山岩碎石。空氣中有淡淡的硫磺氣味,混合著海鹽的鹹腥。他踩上那片黑色的碎石灘,環顧四周,植被茂密,但種類與帝汶島不同,樹木的葉片更厚。他讓族人在碎石灘上方找到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,砍伐灌木和矮喬木,清理出一片空地。
索洛爾與阿多納拉的土壤是火山灰髮育的,顏色深黑,質地疏鬆。謝文強用刀尖挖了一下,土層約有半尺深,下面是火山岩層。這樣的土質保水能力差,但富含礦物質。「種木薯和芋頭,」謝文強說,「莫種水稻,水留不住。」他安排族人在臺地上搭起竹樓,屋頂覆蓋著寬大的棕櫚葉,然後指揮族人卸貨:「竹竿要堆在乾燥處,種子和工具先搬進艙裡,安頓完咯再考慮耕種。」
原住民是巴布亞人種,身材矮小精悍,深色皮膚,捲曲的黑髮,穿著樹皮布圍裙,住在島嶼內陸的火山口邊緣,以採集和狩獵為生。他們從高處觀察著這群外來者,看見他們不砍伐大樹、只用容易再生的灌木和竹子建屋,並且把砍下的樹枝堆在空地邊緣、沒有縱火燒山,便開始嘗試接近。他們最先出現時沒有攜帶武器,只帶著一小捆乾魚和一串香蕉放在寨門外的石頭上。謝文強讓人回贈了一把鐵鐮刀和一小袋鹽。三天後,石頭上又出現了一塊火山玻璃,質地純淨,邊緣鋒利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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