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500章 一四九八章:巽他群島(2)

作者:西洋湖邊·21天前

松巴哇島在小巽他群島中段,形似一把彎曲的弓,海岸線崎嶇。孟寧的船隊抵達比馬灣時已近旁晚,海面上方籠著淡灰色薄霧,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硫磺氣味,不同於炊煙,那氣味顏色偏白、邊緣模糊,升到一定高度便散開被海風吹向東南。孟寧深吸一口:「火山。」

比馬灣入口狹窄,兩側是高聳的石灰岩峭壁。船駛入時海水從深藍變淺綠,又變成略偏乳白的色調,或許什麼東西溶解在水中。海灣深處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線,煙霧從山腰升起來。但近岸處有淡水河的痕跡,一道淺溪從丘陵間流出來注入海灣。

孟寧順著溪水往上攆了莫約一里地,瞅準了一塊平壩。他蹲下去,抓起一把泥死勁在手心裡揉。泥巴顏色發暗,灰褐灰褐的,雖然也帶砂,但細軟,不扎手,可比科莫多那鬼地方的石頭渣子強百倍。「成,能喂活莊稼。」他拍拍手。

卸貨的時候,船工的號子喊得稀稀拉拉。這鬼地方好在有條現成的溪,大傢伙依著河谷搶火搭竹樓。那地皮上的灌木和長矛一樣的蕨草密得下不去腳,得拿火燒、拿柴刀生生剁。孟寧在地頭轉悠,鞋幫子上全是爛泥,卻樂得合不攏嘴,對火山口那邊,居然長著成片沒主的葉子,扯起來一瞧,野芋頭!旁邊還擠著一蓬蓬香茅草。他當即指使幾個後生:「去,砍幾根毛竹編幾個王八籠子,扔河口去,退潮準能撈著肉吃。」

山坡上那些比馬人,深色皮膚、捲髮,平日裡就縮在半山腰的茅草棚裡擺弄幾壟焦黃的旱稻。孟寧私下裡琢磨過這幫本地人的古怪。他們蓋房子,地基高得離譜,尤其是衝著冒煙那座山的一面,牆壘得比城牆還厚。同行的年輕小夥子笑話他們怕鬼,孟寧抽著菸袋搖了搖頭:「不是鬼。地動起來的時候,那山上要是噴火下雨,這厚牆指不定能擋一擋命。」

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外來者,但孟寧不急著接觸,只讓族人把鹽和鐵器放在寨門外的岩石上。比馬人先是觀察,後來拿走鐵器,留下一捆乾魚和幾塊火山玻璃,黑色,質地細密,邊緣鋒利如刀。

日子久了,這兩邊也混熟了。比馬人嚐到了鐵器的甜頭,送下來的土產一天比一天古怪,連帶著把怎麼對付那些長滿刺的油棕櫚果、怎麼熬油的土辦法,也一併比劃給了孟寧。寨子口熱鬧起來,常能瞧見比馬的婆娘用明國的鐵刀剁著硬邦邦的獸肉,小夥子使得一手好鐵斧,劈柴的動靜半個山谷都能聽見。

火山灰土種出來的旱稻比黔南產量高出不少,稻稈粗壯、穀粒飽滿,收穫季節也比預期提前了。

瞧著有戲,孟寧心思活了,帶人把地往兩邊坡上生生啃大了一圈。沒水不行,他們就用鋤頭順著溪流兩道生生刨出幾條泥溝,把水往遠處的死角里引。雨季來臨時,山洪從上游沖刷下來,他讓族人在雨季到來之前用砍下的樹木和竹篾編成攔水壩。洪水被高地上的梯田攔住了,沒能沖毀下游的竹樓,水退之後梯田裡淤積了一層厚厚的泥沙,正是水稻需要的養分。

龍目島在最西端,與巴厘島隔海相望。龍漢璿的船隊在第十一天上午抵達西海岸的阿帕克山麓。他站在船頭遠望,那座山高聳入雲,山體覆蓋著濃密的森林,山腳逐漸平緩延伸入海。近岸的沙灘是黑色的,由火山砂構成,質地細膩。

這地方的沙子邪門,是黑的。龍漢璿一腳踩下去,鞋幫子裡頓時灌滿了黏糊糊的黑砂。他沒顧得上抖鞋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坡上躥,摳起一指頭泥來瞧。

嘿,真黑。這泥松得跟麵粉似的,指甲縫裡一掐,油乎乎的直冒亮光,沒砂礫硌手。龍漢璿把手湊到口鼻前死勁嗅,一股子說不出的土腥味,還帶著點燒焦的硝煙氣。這造化!他心裡懸了半個月的石頭總算砸了地,連鞋裡的黑砂都顧不上抖,扭頭衝船上扯開嗓子罵:「還賴在上面孵蛋呢?下船!這黑膏腴地,插根筷子都能長葉子!」

他又找到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流,水量穩定,水色因夾帶火山灰而略顯渾濁。他選定溪流旁地勢稍高的一片平地作為營地。

「山腳的地,種哪樣長哪樣。」龍漢璿說。

布依族人開始靠岸,把竹竿和工具搬上岸,沿著溪流兩岸搭建竹樓。火山灰土幾乎不需要費力翻土,他們先用刀清除植被,再用鋤頭翻鬆表層,引入溪水灌溉。頭幾天稻種有限,只在臺地邊緣試種了一小塊,但那些種子在火山灰中發出新芽的速度比在帝汶島上快得多。

住在山裡的土人皮膚黑黃黑黃的。龍漢璿趴在灌木叢裡瞅了幾天,樂了,這幫人在山水上倒是不糊塗。他們把毛竹劈開,一節連著一節,硬是把山泉水順著竹筒引進了層層疊疊的梯田裡。龍漢璿越看越眼熟,這不就是黔南老家布依人玩剩下的引水法子嗎?

他並未急著接觸薩薩克人,只讓族人在寨門外的樹樁上放了幾把鐵鐮刀和一串鐵釘。第二天東西不見了,樹樁上換成一捆幹椰子和幾個葫蘆。此後龍漢璿又在樹樁上放了一匹青色棉布,換回了一捆曬乾的香茅草。

這種「不見面只留貨」的買賣做了小一個月,兩邊的刀總算不用一直出鞘了。山裡那幫薩薩克人瞧著兇,摸順了毛倒也算耿直。大概是嚐到了鐵鐮刀的甜頭,再下山來,那揹簍沉得壓彎了腰,倒出來的全是新舂的白米。龍漢璿抓了一把塞嘴裡嚼,成,沒摻沙子。他也不摳搜,回頭就讓人在樹樁上拍下兩塊大鹽巴、一盒長鐵釘。到後來,兩邊摸透了脾氣,壓根不用見人,光瞧瞧樹樁上擱的是幹椰子還是酸山果,就能猜出那幫土人今天心情順不順。

龍漢璿還注意到近岸海域有大型海龜定期爬上岸產卵,便讓人守在沙灘上收集龜蛋儲存,海龜肉熏製後可以長期儲存,龜殼製成容器和工具。整個旱季,布依族人都在河岸兩側的緩坡上翻土、平整、開渠。火山灰土壤的肥力讓作物生長速度超乎預期,旱季結束時河岸兩側的梯田已有雛形,從河邊一直延伸到山麓地帶,一層一層疊上去。

雨季開始後,等雨水一落地,龍目島那天漏得跟天平山塌了一樣。龍漢璿急得光著膀子在泥地裡跳腳。這黑火山灰地肥是肥,可松得像麵粉,暴雨一衝就跟稀麵糊似的往海里淌。「不能讓老天爺把肥肉颳走咯!」他吼得嗓子都啞了,帶著百十號漢子橫著山坡刨出一道道泥溝,生生把天上的惡水鎖進田裡。

沒過幾天,那地皮吸飽了水,踩上去黏糊糊的直打滑,居然泛出一層汪汪的綠苔。那豆苗跟吃了催命藥一樣,幾天不見就躥了尺把高,看得人心裡直發毛,又止不住地想笑。

雨季結束時,龍漢璿的寨子已經擴大到了四十多座竹樓,沿著溪流兩岸延伸,形成一條鬆散的村落帶。溪水被引入田地的溝渠裡,水稻穗已經低垂,在午後微風中輕輕晃動。他從地裡拔起一根稻穗,穀粒開始飽滿,在陽光下泛著光澤。他看了很久才放下稻穗,轉身走回寨子。

遠處的海岸線上,「南海明燈號」的輪廓正在縮小。船隊已經啟航返程,前往安汶島。

船再晃回安汶島的時候,區掌櫃早就在碼頭上巴望了。一瞧見海天交接處那幾個黑點子,他懸著的心落了地,扭頭衝後面的庫房吼道:「生火!把大鍋粥熬上!還有,庫裡那批生鐵鋤頭都搬出來,歇不得,又來要命的勞力了!」

林元仲遞過來的名冊上,寫得密密麻麻:弗洛雷斯寫了個「宋」,科莫多注了個「侯」,松巴哇是「孟」,龍目則是「龍」。

這就成了。那些沒名沒分的海島上,總算落下了活人的煙火氣。竹樓歪斜著立了,地皮也被鋤頭啃開了,哪怕夜裡林子裡的畜生叫得瘮人,也蓋不住剛埋進土裡的稻種,正在地底下偷偷摸摸地紮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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