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503章 一五〇一章:無影群島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20天前

滄海龍吟號自金巴亞海岸駛離後的第七日,海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水色不再是先前那種深沉的靛藍,多了一種摻了墨綠的碎光,船底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,不再是深水區那種吞沒一切的空寂,而是帶著細微的迴響,彷彿有某種堅硬的基底正隱沒在船殼下方不遠處。

王大虎站在左舷,把手裡那支捲了又卷的辛卡菸葉叼在嘴邊,他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頭對舵手說:「減速。」

船速降下來,船身微微側傾,海面上折射出的綠光更加密集,這是淺海,但淺得極為均勻,只有一層墨綠色的水毯鋪向遠方。瞭望哨從桅杆上喊下來:「前方有船影!很多!」

王大虎舉起望遠鏡,順著水手所指的方向看去。海平線上,一排黑影正在緩慢移動。隨著距離拉近,那排黑影逐漸顯露出輪廓,那是一支由三十多艘大型獨木舟組成的船隊,每艘獨木舟的長度都接近滄海龍吟號的小艇,船頭用黑曜石鑲嵌成彎曲的鳥喙形狀,在午後的日光下泛出沉暗的微光。船尾插著棕櫚葉編成的旗幟,旗面上塗著白色的螺旋紋,在海風中緩慢轉動。每艘獨木舟上站著幾名披著深色斗篷的划槳手,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,槳葉同時入水,同時提起,在墨綠色的水面上留下一排排平行的水痕。

王大虎放下望遠鏡:「他們看見我們了。」

卡普利人的船隊保持原有的速度和航向,如同一支正在執行例行巡視的艦隊,對海面上出現的這艘鋼鐵鉅艦並未表現出任何多餘的關注。船隊從滄海龍吟號左舷約一里處緩緩透過,距離近到能看清那些黑曜石鳥喙的鑲嵌工藝,每一片黑曜石都被打磨成細長的弧形,嵌入船頭木料的凹槽中,邊緣嚴絲合縫,看不出任何縫隙。

王大虎下令放下小艇。沈萬昌帶著幾把鐵斧和一口鐵鍋,隨小艇靠近卡普利人的船隊。但他很快發現,卡普利人不需要他靠岸,船隊周圍看不到任何陸地,只有一片被淺海覆蓋的潟湖群,水道曲折蜿蜒,透過清澈的海水能看見下方綿延的珊瑚礁和沙質基底。卡普利人的村莊就散佈在這些潟湖之間的隆起地帶,但所有房屋都建在水面以上的高腳基座上,看不到通往陸地的路。

一艘獨木舟從船隊中脫離出來,朝沈萬昌的小艇緩緩靠近。舟上站著一位年長的卡普利人,披著一件用深色纖維編織的斗篷,斗篷邊緣垂著細密的流蘇,隨著獨木舟的晃動輕輕擺動。他從舟尾取出一隻黑紅色的陶罐,放在獨木舟中央的木板上,然後把手掌攤開,指向沈萬昌的船舷。沈萬昌明白了。他把鐵斧和鐵鍋放在小艇的船頭,退後半步。獨木舟上的卡普利人划槳上前,把陶罐推到他面前,取走鐵器,然後調轉船頭,那獨木舟打個旋,在離小艇十來尺的水面上,生生拿槳把船屁股在原地撥拉了一整圈,把尖鳥喙形狀的船頭衝著正南面死死定了定,這才一挺身幌進了深水裡。

周蒙花趴在甲板女牆上,大半個身子懸空,隔著千里鏡瞧得真切。她反手在大腿上鋪開本子,炭筆落得飛快:「買賣一歇,土人必拿木槳把船屁股在水裡撥拉一整圈,死死對著正南。這樁買賣邪性,南邊若不是有他們老祖宗的骨灰罐子,就定是一條能走大洋船的活水路。」

隨後,她又在藤箱旁摸出那塊沉甸甸的怪石板,指頭肚往那凹槽裡陷了陷,提筆添道:「頑石一塊,無字無花,圓得像個烙餅。邊上教人手心子攥出了個窩,正好能卡住虎口。沒甚觀瞻,沉得墜手,許是土人在海里摸方向的瞎眼法盤。」

後續的交易都以同樣的方式進行。卡普利人從不登上明人的船,也不允許明人登上他們的獨木舟。所有貨物都在兩船之間的水面上傳遞,沒人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界線。沈萬昌陸續換回了十幾件黑紅色的陶器,有陶罐、陶碗、陶盤,每一件的表面都用白色顏料繪出密集的螺旋紋和鋸齒紋,線條細密均勻,看不出是徒手繪製還是使用了某種輔助工具。他還換到了一捆用棕櫚纖維編織的繩索,質地堅韌,在手裡用力扯也不會斷裂。

交易進行到第三輪時,一位年長的卡普利女人從獨木舟後部取出一塊圓形石板,約一尺直徑,兩指厚度,邊緣被打磨得極為光滑,中心微微凹陷。她把石板放在舟尾的木板上,然後指了指沈萬昌的鐵鑿。沈萬昌遞過去一把鐵鑿,女人拿起石板,雙手捧著,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。

沈萬昌接過石板,翻來覆去看了很久。這石板皮面上光溜溜的,沒刻半個字,也沒留半道花。偏偏拿手一摸,滑溜溜地帶著股子經年累月的活人油汗氣。邊緣教人手心子攥出了個窩,周蒙花拿自己的右手往上一扣,虎口剛巧死死卡在石稜的凹槽裡,連一絲晃盪都不帶。

她把石板用布裹好,收進藤箱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:「石板,圓形,磨製,用途不明。邊緣凹陷與手掌虎口吻合。推測為地圖或導航工具,但無表面標記。」

入夜前,卡普利人的船隊開始收攏,獨木舟陸續劃回潟湖深處的水道中,消失在紅樹林和珊瑚礁的陰影后面。沈萬昌站在小艇上,正打算返回大船,那位遞給他石板的年長女人又從一棵紅樹林的根鬚後面劃了出來。她只帶了一根細長的樹枝,樹枝末端綁著一束乾枯的海藻。

她把樹枝遞給沈萬昌,又指了一下南面。海面上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。她重複了這個動作三次:遞樹枝,指向南方,停下,再遞,再指。

沈萬昌接過樹枝,回到大船上,把樹枝交給了王大虎。王大虎拿著那根樹枝翻來覆去看了很久,樹枝的形狀並不特殊,但綁在末端的海藻顏色和質地都很特別,是一種深褐色的、帶有細密紋理的幹藻,用手指搓揉時會散發出一種微腥的氣味。

「她非是要賣東西。」王大虎說,「她是在告訴咱們,南邊有什麼。」

當夜,卡普利女人不曾再次出現。但沈萬昌在清點貨物時注意到,那些黑紅色陶器的底部都刻著同樣的標記,一條彎曲的線,旁邊有三道平行的短刻痕。他拿給周蒙花看,周蒙花在筆記本上畫下那個標記,在旁邊寫道:「陶器底部標記。彎曲線條+三道短刻痕。出現於每件交換所得陶器上,可能是產地標記,也可能是一個字。」

第二天清晨,卡普利人沒來。潟湖的水面上只有零星的獨木舟在遠處移動,那些舟上的人都在低頭觀察水流,用樹枝和幹海藻測試水溫。沈萬昌和另一個水手乘小艇靠近觀察,隔著幾尺清亮的水,能瞧見底下有股子暗力正跟面上的波浪頂著牛。面上的海水沒頭沒腦地往北晃,可底下深水裡的泥沙老海藻,卻安靜得像條死蛇,死活朝著正南面滑溜。

一位卡普利老人看到他們正在觀察,從獨木舟上取下一根綁著海藻的樹枝,放在水面以下約兩尺處。樹枝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緩緩拉向南方。他重複演示了三遍,每一次結果都一樣。

沈萬昌拿銅管子往底下捅了幾丈深,舀起一管子涼得激牙的底水,拿舌尖抿了抿,又擱在手心裡掂了掂斤兩。他在海圖本子上拿黑炭狠狠檁了一筆:「面水北去,底水南奔。底下那股暗流死沉死緊,船要是能把沉子吃進這條深水道里,返航南行能少用一半的帆力。」

卡普利人已經划走了。潟湖的水面恢復了平靜,只剩下墨綠色的碎光在波浪之間輕輕晃動。

滄海龍吟號繼續向南航行,船底的水流正在變得越來越快。天色將晚,王大虎站在船尾,回頭望向卡普利人的潟湖方向,那根綁著海藻的樹枝還放在船舷邊的木架上,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滾動。

離了卡普利人的水面才五日,海水的臉色就徹底變了。

先前那種碎金子一樣的墨綠漏了個乾淨,汪成一鍋稠得化不開的藍黑。起浪的勢頭也邪性,不再是大洋裡排著隊進來的整齊湧浪,倒像是海底有活物在底下翻身,一託一放,渾濁的死湧帶著一股子微弱的硫磺惡臭,生生把大船直往天上頂,又砸得木料咯吱作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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