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芳明1128》第1502章 一五〇〇章:安第斯山(1)

作者:西洋湖邊·19天前

沿著那條被商隊踩出來的古道繼續向東南深入。前兩天的路還算熟,隔三差五能看見金巴亞人踩出的深淺蹄印,可到了第三天,路陡然掐斷了。

倒不是一點點踩丟的。船隊剛跟著一條窄河谷轉過去,原本開闊的乾燥林子就到了頭。腳下的泥巴道像是被山鬼拿天大一把鏟子連根掘了去,連個半深不淺的鞋印都沒給留下。往前看,鋪天蓋地全是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爛樹葉,一腳踩下去陷到腳脖子,連個響動都吸得乾乾淨淨。

前頭是個什麼坑,誰心裡也沒個底。

王大虎走在最前頭,手裡拄著根削尖的硬木棍。他走得極慢,每邁一步,都要拿木棍往枯葉堆裡狠狠杵上幾下才敢落腳。後面的隊伍拉得像條長蛇,水手們弓著腰,揹著火銃砍刀,沈萬昌肩上扛著沉甸甸的鐵器樣品,累得直喘粗氣。周蒙花懷裡死死摟著竹籃,裡頭塞滿了壓得扁平的草藥和瓶瓶罐罐。江寧若落在了最後,那本厚詞典已經翻到了底,邊邊角角全被她用炭筆添上了新學來的土音。

大葉榕的氣根從幾丈高的樹幹上垂下來,扎進土裡又發新身,經年累月下來,一棵老樹就長成了一片走不出去的迷魂陣。人夾在樹根縫裡鑽,頭頂上的葉子密得連天光都漏不回來,偶爾掉下幾縷日頭,也是昏慘慘的。

林子裡有些高大的棕櫚樹,結的果實足有人頭那麼大,皮殼硬得像鐵,拿柴刀劈開,白生生的肉油汪汪的,活脫脫一包凍豬油。周蒙花拿小刀颳了一指甲蓋藏進陶罐,又叫水手砸開幾顆。果殼一裂,油香黏糊糊地直往鼻孔裡灌。那果肉在手心裡搓不幾下,被林子裡的冷風一吹,竟結成了白晃晃的硬膏子。她連忙拿炭筆在罐上橫著劃了一道:「比椰子油經放,橫海入洋怕也壞不了味。」

樹杈上常年盤著些沒名目的怪草,巴掌闊的硬葉子錯落交疊,活脫脫長成了一個個接雨的漏斗。周蒙花拔出柴刀橫著一豁,那葉口袋裡登時潑出幾盞清亮水來,湊嘴一嘗,涼得激牙。她顧不得擦嘴,忙扯下衣角在賬簿上擵了擵泥,拿炭筆草草勾了個罈子樣的草骨架:「山中渴極,此草可當瓢使。內壁生惡毛,黏死蠅蟲無數,竟事個吃肉的物件。」寫到這,葉子口袋裡滴下一股黏水,直接把紙給洇成了黑疤,她啐了一口,索性把炭筆塞回腰帶。

黃昏時在溪邊打腳。水手們胡亂折了些枯枝生火燒水,沈萬昌蹲在火堆旁,把那些帶來的鐵斧一把把拿布擦拭。周蒙花藉著最後一絲死白的天光,小心地把白天採的草葉子夾進木板裡。江寧若則坐在離火堆最遠的暗處,對著那本詞典,在「水」字底下又記了幾個剛聽來的古怪發音。

等到了高坡上,大葉榕的影子不見了,冷風刀子似的直往脖領子裡戳。那些樹皮上抓滿了青苔死蕨,一巴掌拍上去,能擠出一手心的冷水。到了午後,滿山的大霧直朝眼睛裡糊,頂上的日頭變成了一個白晃晃的圓餅子。水手們砍柴火時罵了娘,那山坡上的硬木木紋死緊,鋼刀劈上去直打滑。有人撿了塊斷火頭掂量,沉得像塊生鐵,往溪裡一扔,咕咚一聲就砸進了泥底,連個碎木渣都沒漂起來。

半路上溪流斷了,水手們渴得喉嚨冒煙,索性砍下一棵臉盤大的附生鳳梨,大刀一豁,裡頭存的雨水便箭一樣射進嘴裡。周蒙花舔了舔舌頭,在手札上橫著勾了一筆:「荒山裡灌煙的惡水,喝不死人,舌根發澀。」

挨近旁晚,走在一條折向的溪水邊,周蒙花撥開一叢矮灌木,瞧見幾株灰白皮、長著渾身縱裂紋的老樹。她伸指甲掐下一塊樹皮放嘴裡嚼,一雙眉毛登時擰成了疙瘩。這苦味比海邊那些底地貨還要濃上幾倍,舌根子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了,好半天,喉嚨眼裡才翻出一股子涼絲絲的回甘。她心頭大喜,炭筆在紙上檫檫作響:「高山上的金雞納,藥力怕是有低地的數倍,得多馱些回去。」

她一口氣剝了幾十條樹皮,拿芭蕉葉裹得嚴嚴實實塞進背囊。又在筆記第一頁狠狠添了一行:「此物若能帶回南洋引種,那幫常年鬧瘧疾的苦哈哈,就算有救了。」

隔天一早拔營,南北向的山脊走到午後,地勢瘋了似地往天頂上扎,前方的山勢橫著一攔,竟在眼前立起了一道開天闢地般的巨型斷崖。那崖壁直上直下,岩層一會兒灰白一會兒暗紅,被惡風吹得全是乾裂的血口子,幾百道老藤就從崖頂死死垂下來。王大虎踩在一塊探出去的巖架上,點了根菸葉,看著那道大崖在白霧裡一下沒了,一下又露出來。

崖底下,是另一片望不到頭的野地。加勒比海的海風吹過來,把底下那片乾旱森林吹得泛出一層死魚肚子一樣的灰綠。這地方的草木跟太平洋那邊全然不搭界,樹幹有廟裡抱柱那麼粗,皮厚得跟層糙鐵甲似的。葉子巴掌大點卻扎滿了毒刺,活脫脫是要跟天頂上的毒日頭玩命,橫豎把一包水死死捂在皮肉裡,少一滴都不給。遠遠望去,整片林子被惡風常年颳著,就沒一棵敢抬頭長高的。

當晚,眾人在海拔千丈的高山草甸邊上紮了營。這鬼地方一棵大樹也看不見,只有些低矮的灌木,被山風經年累月地吹,樹冠全一水兒地往東南方向倒。

山坡上聚著幾十頭仙鶴脖子的長體牲口,沒精打采地倒嚼草屑。周蒙花哈著腰、墊著腳跟了半晌,那領頭的老駝一激靈,兩隻長耳朵立時「唰」地豎直了,眼神惡狠狠地剜過來,鼻孔裡直噴熱氣。她不敢再往前挪,拿柴刀在木刺叢裡挑起幾縷掛掉的畜生毛。在指尖一揉,黏糊糊的油汗底下,毛色倒淺褐乾淨,暖烘烘的在手心發燙。她隨手將毛抿進紙頁,拿炭筆胡亂抹了個吊頸長身子的怪影,歪歪斜斜添道:「此土產名駱馬。毛極細軟,比南洋的木棉還裹鞋腳,要是能剪下來,定是做線織布的上等料子。」

猛然間,頭頂天光一黑,磨盤大的一團黑影貼著山尖削了過去,十尺寬的死翅膀連扇都沒扇,颳得活人脖子直縮。大夥剛一抬頭,右邊亂石堆裡炸開一聲低吼,一隻斑斕的美洲獅正踩著碎石往下溜,離營地不過兩百步。周蒙花手一潮,炭筆險些驚落,連忙就著毛毛雨在紙上胡亂扯幾道毛糙長尾巴影,心下狂跳,暗罵這畜生怕是剛吃飽出來消食的。

大夥沿著斷崖邊朝南捱了半日,總算在亂石和枯藤堆裡,刨出了一道人工鑿出來的石階。那帶路的老頭一路上屁都沒放一個,此時拿木棍往下一指,手掌攤開,五個指頭尖朝著地面狠狠一按。沈萬昌瞧得真切,這手勢,跟當初金巴亞鹽田裡那老不死的一模一樣。

這石道窄得要命,踩上去兩條腿肚子直打排子車。霧太厚,往下看全是白茫茫的一眼井,只能拿鞋尖在石稜子上盲人摸象。人才緶到半山腰,耳朵根底下的風突然就變了黏勁。頂上的冷氣說散就散,一股子地底下的悶熱惡汗「騰」地一下全拍在後背上。

幾塊大青石半埋在爛藤子堆裡,露出一排排砸出來的深坑,顯然是人鑿的。江寧若冷不丁在石壁前煞住腳。她拿手摸了摸,又拿幹木棍往石坑裡輕輕一敲,那大青石登時發出一陣清脆的嗡嗡聲,在峽谷裡撞出老遠,沒過多久,一里地外的山谷里居然也傳回了木棍敲石的動靜。

「這石頭能傳話。」江寧若蹲下身子,「每隔一段道就埋著這麼一塊。山裡人拿不同的點子敲,幾里地外就能收著信兒。」

王大虎聽了這話,腳底下登時快幾分。

挨近黃昏,石階走到了頭,眼前豁然開朗,全是一塊塊銼得四四方方的料石。那石牆壘得邪性,大塊生料石對著縫吃進去,嚴實得連根馬尾巴毛都別想勒進去,裡外不見一星泥灰,偏偏對得齊齊整整。人一腳踩實,滿大地的青石板不見個高低坑,磨得鞋底子直打滑。這寨裡的屋子更不對勁,抬頭瞧不見一根椽子一絲草稭,全是幾百斤沉的青石大板,拿怪力生生在頭頂上對架起來。沈萬昌大著膽子往人家的房樑上睃了一眼,那走線細得像拿針劃過似的,沒個幾十年遭罪的手藝,根本銿不出這規矩。

「這哪裡是個寨子,這分明是座城池了。」周蒙花站在一處石砌的大臺地上,眼珠子都不夠用了。

幾百級砬子石階往天頂上引,每登高几丈,身子一轉,不是個鋪滿碎石的坪壩,就是口拿整塊青石鑿出來、一人多深的儲水窖。

周蒙花趴在井沿上,直勾勾看著那井底。山上的清泉不知打哪條暗溝裡引過來,不急不徐地在石槽裡打著旋,再順著一層層梯田的屁股底下溜下去,滿山坡的莊稼全在作響。她拿手指在井沿的苔蘚裡摳了摳,嘴裡嘖嘖稱奇:「這幫不說話的土人,竟把水脈給治服帖了。這手截水過田的巧思,要是塞給咱們嶺南那些守著大山挨旱的莊稼漢,得少遭多少罪。」

當晚探險隊就在城裡落了腳。這泰羅納人一個個跟廟裡的泥塑相仿,說話短,性子冷。聚在廣場上議事時,沒甚尊卑。誰有話說,拔腿就往當間一站,扯著嗓子說完轉身就退回人堆裡。打眼望去,沒見哪個頭目能坐個高臺子發號施令,瞧他們身上穿的戴的,橫豎也都差不離。這幫人省手勢,抬手時乾乾淨淨往哪裡一指,隨後手掌一攤、五指朝地一垂。那架勢,像是這動作他們老祖宗傳幾萬遍,多一絲廢力氣都不肯使。

接待大夥的是個老金匠,那老頭捧出個陶罐,一開啟,枯樹皮一樣的手就伸了過去,抓出來的盡是些沒定型的碎金瘌子,黃澄澄的耀眼。沈萬昌眼睛賊,一巴掌按住底下露出一角的金鸕鶿面具,想往懷裡帶,沒成想老頭劈手就給奪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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