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賣一做完,老金匠就把換來的鐵器全塞進一間石屋裡,拉過一塊千斤重的石板把門死死堵了,也不用,就那麼存著。
沈萬昌蹲在石屋外抽了口冷氣,頭也不回地跟王大虎嘀咕:「這老傢伙在攢家當呢。攢夠了,他好去別處換大物件。鐵器在他們眼裡不是使喚工具,是……是能生利的香餑餑。」
王大虎沒理他,一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那道大斷崖。崖底下,加勒比海的海水在日頭下泛出一種黏糊糊、半透明的藍綠。
周蒙花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圓房子石壁上,瞧見了一排被雨淋得發白的刻痕。有兩指深,全是些螺旋紋和鋸齒印交織在一起。那玩意兒不像是哪個頭目刻的功德碑,倒像是有著什麼定數、日子。她蹲下來,拿指尖順著那螺旋紋一路摸過去。
「這是算日子的歷法。」他說。
隔天,帶路的老頭換成了個住在潟湖邊的海擺渡。老漁夫領著大夥踩著一條雜草沒膝的石板道往更高的臺地上挪,半道上一條老藤從石縫裡橫著生出來,老漁夫熟門熟路地抬腿跨了過去。臺階頂上是一座圓形的廢石屋,大門早就塌了,牆還剩了半截,散落的石頭上落幾寸厚的鳥糞和爛葉子。周蒙花站在破門口往外一望,整片潟湖登時收進了眼底。湖水淺得像塊薄琉璃,海底那幾窩白沙礁石直接拿眼就能數清,再往遠處瞧,加勒比海在天邊扯出一條白亮亮的新線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站在風裡看了半晌,低聲道:「要是有人能在這地方畫張地圖,打這兒望出去,天底下的大洋,怕是全落進一雙眼裡了。」
沈萬昌啐了一口:「我眼裡就一片能下錨的水道。」
王大虎把菸屁股吐進草叢:「你只管看水,老子看的是山。」
沈萬昌斜了他眼:「山能換幾個錢?」
周蒙花接過話頭:「那得看這山骨頭裡埋著啥了。」
潟湖邊上的村落全是拿白石灰岩和海里的珊瑚塊壘起來的,牆上刻滿了水浪一樣的螺旋印子。岸邊修著整齊的石碼頭,上面嵌著磨得精光的貝殼,日頭一照,五白六綠地閃光。
泰羅納人的獨木舟能沿著加勒比海岸一路往東漂,跟遠處的生番換羽毛、海螺殼,還有大桶大桶的深紫色染料。沈萬昌拿了把鐵刀換了一小包那染料,拿手指捏了一點,那紫色登時鑽進了指紋縫裡,在溪水裡洗了三遍硬是沒挫掉。
潟湖邊的灌木林子裡,掛滿了菱形的硬果子。周蒙花順手撿了塊石頭砸碎一枚,裡頭登時滾出幾十粒黑漆漆的草籽,在手心一滾,圓溜光滑。她拿這幾粒黑草籽往土人那串念珠上比了比,花紋嚴絲合縫。這幫土人倒是省心,滿脖子掛的富貴,全是打地頭上成串摘下來的。
旁邊一個泰羅納老婦人正伺候著一尊陶罐,見她起疑,便用生硬的納瓦特爾語嘟囔幾句,抓起一把肥厚乾癟的樹皮扔進火堆裡。一股暖烘烘、微帶辛辣的濃香登時散開,把周蒙花燻得打了兩個噴嚏。罐子裡碼著的死魚乾被這煙氣一燻,那股招蒼蠅的死腥味竟給生生壓了下去。
臨拔營的前一宿,王大虎斜踢著步子,晃盪到了那座塌了門的圓石屋跟前。他踩著大樹根攀上最高那塊料石,拿手搭了個涼棚往前眺。外東洋的地平線兜在天邊,被日頭一晃,晃出一道晃眼得要命的白刃。
周蒙花在後面站定,裙角被海風扯得啪啪響。她看著那漢子的脊樑骨:「虎子,這風打東洲外洋過來,你看啥呢?」
「先前在海里瞧,這破山橫在頭頂上,跟成心要堵死老子的船隊一個模樣。」王大虎沒回頭,拿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啐出一口帶黑渣的焦唾沫,「如今把它踩在腳底下才看明白,這哪裡是山,這分明是條老天爺扔在大洋當間的扁擔。咱們一腳跨過來,後頭挑著太平洋,前頭挑著這片外東洋。天底下的路,算是在咱腳底下連成串了。」
極遠處的海面上,突然現出了一條細細的白線,那是海浪,排山倒海地朝著一個方向攆過去。
下山的路倒順當,統共在山道里顛了四天。周蒙花背後那口麻袋早教裡頭的東西支稜得變了形,除了拿溼苔蘚死死捂著的金雞納樹皮,底下還塞著幾坨黏糊得扯不開的膠塊,一翻騰,裡頭指不定還憋著幾條生滿惡蟲的毒藤子。
沈萬昌可沒心思管這些爛草藥,他正蹲在甲板上把算盤珠子撥得通天響,一艙的粗金砂,還有跟生番換來的幾大包紫染料、雜色瑪瑙珠,把底板壓得直往下沉。
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臭汗,湊到王大虎耳根子前,一雙賊眼笑成了縫:「大虎,成了!這艙底的物件拉回廣州,打個對摺賣也是掉頭的富貴。不過……嘿,依我看,那幾箱子黃金也就賺個一回。最毒的,是蒙花揹簍裡那兜苦樹皮。」他朝底艙努了努嘴,聲音壓得只剩氣音:「這玩意兒要是能運回閩粵那幫瘴氣林子種活,往後南海道上誰家不鬧擺子、不鬧瘧疾?想活命?行,拿銀子來買樹皮。這買賣,能子子孫孫吃八輩子,金山銀山算個屁!」
返回太平洋的歸途中,船隊駛入開闊洋麵,海風從西方吹來。卡立波縮在底艙角落裡,正鼓搗泰羅納人塞給他的幾粒花哨瑪瑙。他把珠子在板壁上排成一溜,指頭尖一撥便骨碌碌亂轉:「這顆發青的,活脫脫是先前走過的那片林子。藍的這顆是海。」他摳起那粒奶白色的,迎著甲板縫漏下來的亮光晃了晃眼,「這顆最邪乎,看著活像山頂上成天散不開的那層白大霧。」
四維揚蹲在一旁看了看那排珠子:「你還沒去過那麼多地方。」
卡立波說:「以後會去的。」
船艙深處,那隻猱祥瑞用爪子扣著木箱沿,死魚眼半睜不閉,嘴裡嚼著半截嚼不爛的樹葉子。爪子邊不著痕跡地撥弄著一顆綠瑪瑙珠子,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水手落下的。這畜生連眼皮都懶得翻一下,任憑滄海龍吟號的底木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
大帆一吃滿風,船頭便死死咬住了南下的黑潮。周蒙花沒在甲板上多待,她拍了拍衣服上的鳥糞味,低頭鑽回了泛著潮氣的底艙。
頭頂上,水手們沙啞的起錨號子隔著甲板悶悶地傳下來,鏈條抖落一地的泥巴,擦得船舷刺耳地響。滄海龍吟號身子一橫,朝著外洋橫切過去。隔壁艙板又是一陣刺耳的巨響,想是水手們在甲板上踩翻了罈子。
。了見不瞧也麼什,霧大團一茫茫白上面海剩只,影了沒早山大崖大座那頭後,去出木的風條那著隔,頭抬一再板木著抓等。罵大口破步腳著橫上頂在手水,歪一右往壁艙個整,浪重記一了捱地」砰「下底號龍海滄,口當正。花淚眼泛直子珠眼兩得激子苦惡的滿,響喀喀得嚼,皮納金片那裡著咬死死管只,子眼木的窗舷扣去思心沒花蒙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