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落在庫特奈河谷東岸時,阿豪·霍馬的隊伍已經翻過了最後一道山口。八百名武士,四百名科爾維爾輔兵,二十輛馱運糧秣的毛驢板車,在草已經枯黃的低丘間拉成一條細長的線,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灰色筋腱。
他本該在入冬前退回基隆拿谷地。但庫特奈人退得太順了。每次前哨接戰,他們射幾箭就撤,丟棄的營地裡留著未熄的火堆和半鍋還沒煮熟的肉。在斯波坎河谷繳獲的俘虜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,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:「他們在等野牛。」
阿豪·霍馬站在一處被風吹禿的高地上,手按著佩刀,望向東南。草海在寒風裡泛出灰白的浪,一直鋪到天邊。地平線上看不到山影,只有幾道淺丘,被風吹得低低地起伏。
「他們在往平原深處引我們。」豪卡莫·庫託湊過來,蘇斯瓦普大祭司的袍子在風裡獵獵作響,「野牛群不可能再往南了,這個時節的牛群要麼往西走,要麼停下來。」
「那他們在等什麼?」阿豪·霍馬沒有轉頭。
豪卡莫·庫託無法回答。
第二天清晨,庫特奈人的誘餌出現了。大約六十名騎手從一道淺丘後面翻出來,在努克薩克前哨的視野裡兜了半圈,然後策牛朝東南奔去。他們的坐騎都是精壯的野牛,蹄子砸在凍硬的土上,發出擂鼓般的悶響。
阿豪·霍馬下令追擊。陣列裡分出一百五十名本族刀手和一百名科爾維爾輔兵,朝那隊騎手追去。野牛跑得比他們想象中快得多,在開闊的草原上,那些四條腿的畜生根本不把兩條腿的人當回事。追擊的隊伍很快被拉成了三段,前鋒還在咬著牛群的尾巴,後隊卻已經被甩出好幾裡地。
阿豪·霍馬騎在駝鹿上,跟著中軍一路推進。他身側是兩個從啟門市商站換來的鐵製馬鐙,鹿蹄踩在枯草和凍土的交界處,發出一種不同於山地的聲響,更脆,更硬。他猛地意識到,他們追得太遠了。
天暗下來的速度比預想中快得多。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地平線,風已經開始變了方向。從東北方刮來的風帶著一種他從未真正領教過的寒意,那是從沒有山脈阻擋的大平原深處直接吹來的冷氣,中間缺了樹林或山脊來削弱它,像一面看不見的牆,死死地壓過來。
「紮營。」他對傳令兵說。命令被刻上木牌,沿著隊伍向後傳遞。努克薩克人的營地在日落前勉強支了起來,用枯草和獸皮搭成的窩棚低矮地貼在地面上,被風吹得啪啪作響。火堆很難生起來,溼氣不夠,枯草太乾,點了又滅,滅了又點。到了後半夜,風驟然停了。溫度還在往下掉,沒了風,寒意變得粘稠而靜謐,一切都開始發硬。
黎明時,幾個庫特奈騎手出現在營地邊緣,既不攻擊也不靠近,只騎在牛背上遠遠地看著,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。
過了一宿,營地裡沒聽見響動。科爾維爾人的輔兵營地裡抬出了七具屍體,每具都蜷縮成胎兒般的姿勢,手指抓著胸前的衣襟。
那支一百五十人的前鋒隊回來,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。帶隊的頭目半邊臉凍成了黑紫色,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一動就直往外滋血,褲腿被冰凌子劃得稀爛。他們追了那群騎手整整一天一夜,在一處低窪的河邊終於追上了。
「然後呢?」阿豪·霍馬問。
「沒追上。他們渡過河,在對岸停了下來。」頭目指了指南邊,「河對岸有東西。很多。從那邊看過去就是一片黑乎乎的地,但我知道那不是地。」
「野牛。」
「至少幾萬頭。」
阿豪·霍馬望向南方,他下令全軍繼續推進。越過那條河之後,草原變得更深更平,地平線跟被用刀削過一樣齊整。野牛的蹤跡越來越密集,蹄印、糞便、被啃過的草根,大片大片地鋪開,幾乎沒剩落腳的地方。
庫特奈人的騎手不再出現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野牛群本身。它們在方圓幾十裡的範圍內緩緩移動,黑壓壓的脊背成了一片移動的大地。努克薩克人的佇列穿插在牛群邊緣,被迫放慢速度,那些畜生不攻擊,也不躲閃,只是用緩慢而沉重的腳步佔據了所有可能的前進路徑。
夜裡寒氣更重了,草根被凍得嘎吱發脆。第五天夜裡,營地裡又凍死了十幾個人。科爾維爾人的輔兵開始私下議論,有幾個甚至試圖拆掉帳篷邊緣的木樁,想要趁夜逃走,被巡邏的努克薩克武士截住,就地斬首。血剛噴出來,落地就成了紅冰溜子。
前鋒在距營地約兩裡外發現了一組新留下的痕跡。那些痕跡不深,但拉得很長,雪橇的滑軌在凍土上劃出兩道平行的細線,旁邊是成串的狗爪印,比狼的印子更圓,間距均勻。那些人並不紮營,而在以一種近乎勻速的節奏貼著努克薩克人的側翼掠過。
「他們不像來打仗的。」豪卡莫·庫託蹲在那些雪橇痕跡旁,用指頭捏起一撮凍土,「他們在繞。繞到我們後面去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看不出來。但雪橇印子很多。」
阿豪·霍馬讓人把所有還能召集的武士清點了一遍。六百出頭,他帶出山時的八百人已經摺損了兩百。科爾維爾人還剩三百。那些馱運糧秣板車的毛驢已經少了大半,有些凍死,有些在夜裡被餓瘋的輔兵偷偷宰吃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