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獄卒說,他這幾日睡得可沈,整個地牢都回蕩著他強勁有力的呼嚕聲。
王行育 佯裝打了個哈欠,筆挺地坐在牢裡,與四周環境格格不入。他看著門外站立的二人,雙方都心知肚明,他便沒什麼好隱瞞的,儘管已經說過一次了。
“殘雲騎兵敗後不久,我便從工部口中知道了原委,也是那時瞭解到宮裡有人在販賣從軍器局淘汰的軍械。一方賣給鐵匠鋪,一方賣給山匪,剩下便是像我這樣的人。”王行育頓了一下,“我的身份特殊,上不了軍籍,工部和戶部自然不會批准西陵軍的請求。但儘管如此,懷武兄還是留下了我,他幾乎把自己的軍餉都拿出來,養著我和跟著我的兄弟們。我替代了趙兄的位置,他卻並未對我另眼相待,知道我入不了軍籍,便想方設法將自己的軍械分給我。”
鄧夷寧聽到這裡,微微皺眉:“趙懷允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?”
王行育看向她:“自然,若不是趙兄從中周旋,懷武兄早就識破我了,一個無名無籍的人,又怎麼可能留在軍中。我也是後來才知道,其實懷武什麼都清楚,包括我私販軍器,他都是看在眼裡的。他沒有阻止我,或許是和當年的我一樣,徹底走投無路了。”
“為何一定要這麼做?西戎若是知道你們的處境,定會出手相助。”
王行育答不上來,他只知道當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,他只是想讓西陵打出自己的名聲,他只是不想讓殘雲騎重走謝家的路。
活著才是最重要的。
他為了覆仇,早已迷失了自己。他眼睜睜看著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個倒在面前,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,最後還背上了無論如何也洗不清的罪名。
“你不願讓殘雲騎成為第二個謝家,”李昭瀾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,“對吧?”
王行育眼中充血,他哽咽了一聲,重重地垂下了頭。
“據我所知,朝中的確收到過田懷武的軍報,”他繼續說,“我雖不知細節,可工部多次向戶部請款,戶部拿不出銀子,雙方屢次在早朝紅臉。後來才知道,是軍器局要銀子,邊軍需要軍械。並且工部也調配過軍械前往西陵,按理說——你們應當能收到。”
“什麼?”
閃過一道雷,雨聲似乎透過層層高牆鑽進在場幾人的耳朵裡,顯得屋子愈發沈悶。
王行育忽然抬頭,先是楞住,像是沒有聽清,隨後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,目光慢慢沈下去。
鄧夷寧聽到了一聲極輕的低笑。
他的肩膀微微抖著,好似在極力壓住什麼,他低著頭,笑得有些發顫。再抬起臉時,眼眶早已通紅,淚水順著臉頰下滑,落在衣襟上。
“原來……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“原來不是我自欺欺人。當年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我們命不好。驪都來犯前,謝家軍納入不少自願守城的百姓,將軍愛民如子,便讓身強力壯的男丁入了軍,有軍餉可拿。直到城門被攻破的前一刻,我仍以為是軍中出了叛徒,讓驪都知曉了我們的計劃,原來並非如此。”
王行育抬起眼,看向遠處昏暗的角落。
“太后為了讓陛下穩固皇位,當年舍了整個荊州。二十年後,她膝下的太子長大了,為了兵權,又讓殘雲騎陪葬。”他慢慢捏緊拳頭,懸在下巴的淚珠砸在地上,“荊州血流成河,西陵亦是如此,這麼多年了,我每每閉上眼,看見的都是那些人的臉。”
“那……之後呢?之後你從西陵逃出來,目睹了北疆慘案,知道太子和太后所做的一切,為何沒有揭發?”
這話一問出口,鄧夷寧便後悔了,她比王行育更清楚,那時候謝家如過街老鼠,不過是心有餘而力不足。更別說太后籠絡朝堂大臣,逐步架空陛下,培養下一個傀儡。
王行育沒有生氣,他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手腕,恍惚間,兩條重重的鐵鏈,似乎將這雙飽經滄桑的手牢牢捆住。
“我有這個膽,也沒這個命。”他低頭自嘲,“謝家早就是板上釘釘的叛徒,我是將軍一手養起來的,謝家待我不薄,說句不害臊的話,我本就是謝家人,謝家滿門抄斬不能落了我。王妃以為,太后若是知曉我還活著,能讓我踏進宣州一步嗎?更何況我沒有證據,我什麼都沒有。”
鄧夷寧沉默了一會兒,並未回答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,她看著王行育逐漸佝僂的背,重重嘆了口氣,道:“關於我父親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工部的姜大人曾是南邵暗探,與謝家軍有過接觸,將軍也知道此人,聽聞他後來去了工部任職,還挺意外的。我從北疆回宣州,便是姜大人幫的忙,說來此事與王妃的父親也有關係。當時入城搜查嚴格,姜大人隻身回宮根本無法掩護我,他便拜託了同知大人,借都司轉運軍器的由頭,將我混進了送行隊伍裡。”提起二人,王行育的雙唇再次顫動起來,“他二人明知我的身份,卻並未上報朝廷,反倒讓我有了容身之所。加上我在鄧府外一前一後見到殿下和劉集,一時糊塗,這才犯下大錯。”
“若我當時沒有追上去,若我敲開了鄧府的大門,事情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,我對不起王妃,”王行育緩緩抬眼,再次看向角落,“也對不起將軍。”
角落裡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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