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罪孽 “陛下,下
鄧夷寧跟著他一道入宮, 宮門已落了燈,內廷比外頭更安靜。兩人剛入內不久,便聽說皇后自請廢后, 連同方竹妤那張沒用的和離書,一併被陛下駁了回去。
此刻,陛下正在坤寧宮內。
宮燈燃起, 廊間與廊下一盞接一盞,將整個坤寧宮照了個透。院子內冷得厲害, 宮女與內侍早被遣了下去, 院中只餘兩人。
皇后難得一見的素衣,髮髻簡單, 只用一根木簪束著, 簪身有幾道裂痕,看得出並非好木。
兩人相顧無言,任憑冷風吹過, 晃動的宮燈將影子拉得很長, 卻顯得二人之間更加寂寥。
過了很久, 杜瑤華才先開口。
“陛下,妾錯了,妾不該對陛下抱有一絲情分。”杜瑤華沒有看他, “妾知道, 這一切多是太后的過錯,但是妾無法當作與自己無關。大皇子的事,妾早有所耳聞,此事已不是後宮之事了,牽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,妾願替他贖罪, 懇請陛下成全。”
李崢皺起眉:“他的事都與皇后無關,不必如此。”
“陛下不必再為妾開脫,不知陛下可還記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,都是妾的主意。”杜瑤華扯出一個笑,淡淡道,“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,妾也沒有什麼可再隱瞞。當初衛清音的死,妾是知情者。她懷第一個孩子時,是身邊的丫鬟告訴妾的,妾將此事告訴太后,本是想讓太后知難而退,卻沒想太后藉此讓她小產。她第二次懷孕,妾也是知情的。只是這一次,妾誰也沒說,太后當時有所懷疑,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。直到孩子出生,是個女兒,太后便慌了。”
李崢表情一變,滿眼震驚。
“陛下沒聽錯,妾懷的是個女兒,並非兒子。”杜瑤華的聲音低了下來,低垂的臉上佈滿淚水,“李韶詮不是你的孩子,也不是我的,但他是杜氏血脈,是太后抱回來的一個孩子。這麼多年,宮裡一直說妾是個狠心的惡毒女人,指責妾把大皇子扔給太后不聞不問,可又有誰知道,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。”
“你在胡說八道什麼!”李崢臉色大變,幾步走到她面前,衣襬在石階上留下一道痕跡,“他怎麼可能不是朕的孩子!他分明和朕一樣,從頭到腳都是一樣的!”
杜瑤華緩緩抬眼,眼中已沒了往日的光芒,只剩一層薄薄的疲憊。她只是看著他,說道:“妾也希望,他真是妾的兒子,這樣一來,妾也有理由替他贖罪。可他不是,他是杜氏的人,是杜永雄外室所生。陛下或許對這個名字有些許陌生,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兒子,是杜詩琪同父異母的弟弟。”
李崢恍然許久,覺得無比荒唐,良久後才沈聲問道:“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,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?你們是如何調換孩子的?”
“那時陛下剛坐穩朝堂,太后急需發展杜氏力量,與父親來往頻繁。父親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宮,妾也能收到一些。直到有次宮女送錯了信,妾才知道太后與父親之間一直有私下來往。至於杜永雄的外室,妾並不知情,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。妾只知道,在孩子被調換入宮後,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,皆死於意外。”杜瑤華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陛下可還記得妾生產當晚,太醫院說孩子虛弱,見不得人,可她哭得那麼有力,怎麼會見不得人。妾當時昏了過去,太后以為妾不知情,可一絲理智尚存,妾什麼都知道。妾起初是裝作不知情的,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,但後來被太后知曉,她告訴妾孩子死了。她丟給了一戶農家,那年雪災,一家人都沒挺過去,孩子就這麼沒了。”
燈火晃動,又一滴淚悄無聲息落在衣袖上。
“妾無法面對太后,這麼些年一直對大皇子不聞不問,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,更不配成為六宮之主。杜氏罪孽太深,並非妾一人便能贖清。這位置是妾偷來的,霸佔二十餘年,妾也該醒了。陛下對杜氏的寬容,妾都看在眼裡,念在心裡。當時陛下執意讓安和嫁給昭王,妾清楚陛下的意思,也明白太后的用意。妾也知曉,安和一家的死都與大皇子有關,但那姑娘太過執著,執意要揪出幕後之人,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來,太后定然不會讓她活著。妾這才不得已對她下手,卻沒想辦事兒的人會錯意,導致安和中了毒。或許是老天保佑,那姑娘安然無恙,妾這才放寬了心。也是從那時開始,妾知道了一個名為黑鯊的江湖組織,那群人燒殺掠奪,無惡不作,當妾發現大皇子身邊的貼身侍衛,便是黑鯊之人時,妾不知該如何面對陛下。”
“杜氏的罪孽太深了,奪取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,是會遭到報應的。妾的孩子替妾贖了罪,如今也輪到妾,替大皇子贖罪了。朝中風波不斷,流言四起,妾自知時辰到了——”杜瑤華後退兩步,朝李崢跪下,“陛下,下旨吧。”
李崢站在臺階上,垂目看著地上的杜瑤華,心裡逐漸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這些年,宮裡宮外都以為他心中藏著衛清音,彷彿衛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難以釋懷的一道舊痕。可只有李崢自己知道,他心裡從未有過任何人,他才是這世上最無情之人。
後宮這些妃嬪,於他而言不過是太后送進來的棋子。有人出身顯赫,有人背後連著門生,每一人入宮的目的,都不是為了他這個皇帝。她們只是被推到這個位置,若不是李崢,也會是旁人。
沒有李崢,也會有李韶詮的存在;沒有如今的李韶詮,還會有下一個李韶詮。只要朝堂之上還有杜氏的影子,就總會有人被選出來,成為杜氏的傀儡,成為杜氏理所當然的犧牲品。
杜瑤華生得大氣明豔,是眾人口中端莊賢淑的皇后,她從不仗著杜氏權勢向他索求什麼,也從不在宮中多言一逾矩的話。不長不短的二十餘年裡,後宮相安無事,像是天生便該坐在那個位置上。
李崢的目光落在她髮間,那根木簪卻要比任何髮飾耀眼,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,也知道杜瑤華放不下什麼。若說這二十餘年,他對著這個同床共枕的人毫無半分情分,他自己都說不出口。只是這情分,從來不曾發芽。
杜瑤華的心太小,小到只裝得下死去 的孩子,還有年少時的故人。
至於朝堂紛爭,家國天下,於她都太過沈重。她擔得起皇后的禮數,卻擔不起皇后的分量。一個給不了尋常夫妻之間的溫情,一個給不了皇后該有的並肩。
李崢沉默地站著,良久沒有說話,直到江公公踱步進來,他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坤寧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