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合既不必刻意安排,也不顯得像是有心相看,比拘在長輩眼皮子底下強得多。
她將這主意一說,裴沅兒嘴上還要強撐兩句,臉卻先紅了。元緹彼時也在,聽說她們要去忘月樓,立刻來了興致。
這些日子皇帝那邊已問過她好幾回相看得如何,她一直含糊應付著,心裡正煩,便說要一道去。嘴上說是去看歌舞,實則也是想再看看京中這些世家子弟,省得宮裡再問起來,她連句像樣的話都答不上。
於是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。
到了約定那日,天色才黑,城南最熱鬧的長街上便已車馬漸盛。
望月樓臨水而建,是京中最負盛名的酒樓之一。樓高三層,飛簷斗拱朱欄映燈,遠遠望去一片金碧流光。正門前兩盞琉璃宮燈高高懸著,照得匾額上“望月樓”三個金字熠熠生輝。
樓前車馬往來不絕,世家府邸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停下,衣飾華貴的公子小姐們在僕從簇擁下依次入內。小廝們穿梭其間高聲招呼,替來客掀簾扶凳、引路迎人,忙得腳不沾地。
大堂最是喧鬧,來往賓客滿座,絲竹聲、勸酒聲、笑談聲交雜在一處,杯盞碰撞不絕於耳。堂中搭了一方小臺,紅綃輕垂,幾名樂師正抱著琵琶低聲試弦,雖未正式開場,已先將滿堂人的興致吊得高高的。
盛昭吟到時,樓內已是座無虛席,三人被引到偏後的雅閣,垂著珠簾,既能望見樓下臺上的歌舞,也能借著窗邊的半扇鏤空花格,不動聲色地瞧見對面與樓下都來了些什麼人。
才坐下,她便隔著半垂的簾子往外掃了一眼。
今夜來的人果然不少。公子們三三兩兩分坐,衣香鬢影、杯盞來往,比臺上的歌舞還熱鬧。
她目光很快便落到靠窗一處,輕輕抬了抬下巴,道:“喏,第三張桌案,穿月白那位,就是我表哥。”
裴沅兒一聽這話,立馬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,只瞧了一眼便羞得臉紅。
柳煜今日穿了身月白暗紋長袍,衣飾並不張揚,坐在那裡與身旁同僚低聲說話,不似旁邊那些頻頻舉杯高談闊論的世家公子般惹眼,卻叫人移不開目光。
“如何?可還像你說的那樣,是個極好的人?”
裴沅兒被她這一問,更不好意思了:“我……我坐得遠,看不真切。”
“是嗎?”盛昭吟忍著笑,“那我叫人把簾子再卷高些?”
“別!”裴沅兒忙攔住她,“我自己去看看。”
說罷,也不等盛昭吟再打趣,便起身帶著丫鬟匆匆往外去。
元緹懶懶靠在椅背上,跟著往外瞥了一眼,提不起精神:“我都看了這麼久了,楞是沒一個順心的。不是說話繞得人頭疼,就是笑得假,看著便煩。”
盛昭吟收回目光,無奈地搖頭:“你還能自己看,已經比我強多了。我這是連看都沒怎麼看,便先被塞了一個,連挑都沒得挑。”
“聽說你和謝洵從小就不對付,你如今到底怎麼看他?”元緹好奇地問。
盛昭吟悶了幾日,眼下裴沅兒不在,元緹也不是個會往外亂說的人,憋著的怨氣被這麼一問,便一股腦冒了出來。
“他那人,瞧著一本正經,其實說話又冷又硬,十句裡有九句能噎死人,剩下一句多半也是為了叫人心裡添堵。平日裡板著張臉,活像誰欠了他幾萬兩銀子,旁人不招惹他,他都能自己把氣氛凍住。”
“確實如此。”元緹託著下巴直點頭。
難得有人附和,她越發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憋屈總算找到了出口,索性繼續往下數:“何止這樣。他那人最會掃興,別人一句話說得好好的,到了他那兒,偏能聽得人想掉頭就走。你若同他說笑,他不懂,你若同他講理,他比你還會講,若想同他生氣吧,他又是一副隨你的模樣,彷彿全天下只有他最穩重,旁人都是在無理取鬧。”
“唉,以前總說他是木頭,現在看來他不是,木頭敲兩下至少還能響。”
元緹笑得肩膀直抖,差點碰翻案上的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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