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目光穿過章臺宮的窗欞,望向窗外那輪明月:“朕只會往前看,前面有朕的千秋霸業。”
他抬起手,月光灑在他的掌心,彷彿他握住了月亮,又彷彿是托住了大秦的江山社稷。就像那年趙姬和嫪毐之事後,他告訴自己:別回頭,往前走。
君王不能一直沈浸在被背叛和被拋棄的情緒中,君王要建設天下。比起千秋霸業,個人被臣子辜負這件事,就太小了。
如今的嬴政,依然選擇往前走。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什麼——大秦沒有百世,但皇帝有百世,大一統的王朝有千年。他依然是始皇帝,他的確是千秋霸業,百代皆行秦政法。
蕭何接到嬴政任命他為丞相的詔書時,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他坐在驛館的窗前,看著那捲帛書,反覆確認了好幾遍,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。他升職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?從沛縣的一個小吏,到馮去疾的屬官,再到平叛府黃河北司的主事,如今一步登天,被擢升為丞相。
蕭何此前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丞相。他曾與嬴政談論過幾次天下之事,敏銳地察覺出了自己與這位帝王在觀念上的諸多分歧。對於做官而言,有些分歧不算什麼大事,可對於丞相這個位置……蕭何本以為帝王會選擇一個更合自己心意的人來擔任。
蕭何帶著那封詔書,忐忑不安地去見嬴政。他斟酌著措辭,小心翼翼地表達了自己難擔重任的意思,他年紀大了,又是半路歸順,恐難服眾望。
嬴政聽完,只是笑著反問了一句:“你既然有能當丞相的才華,又為何要說難擔重任呢?只要你能輔佐朕完成千秋功業,就不必憂心其他。”
蕭何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嬴政又補了一句:“若是還不放心,你可有未婚配的子女?可與朕的子孫婚配,朕的兒女都有婚配了,可朕還有許多皇孫。”
蕭何不由愕然。
他抬起頭,看著嬴政那張年輕的面龐上溫和的神情,分明嬴政現在的年紀比他小上將近一半,可蕭何卻驟然生出了一種被更年輕的帝王寬容以待的感覺。
他明白自己真正在擔憂的是什麼。是李斯,李斯這樣的壞例子就在眼前,蕭何不得不擔心,帝王會因為李斯的背叛而遷怒於下一任丞相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很清楚信任的建立有多難,而信任的崩塌,只需要一瞬間。
可嬴政向他證明了什麼叫做容人之量,帝王不在乎某個人的背叛。
蕭何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慚愧,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帝王之腹。他低下頭,鄭重地行了一禮:“臣必竭盡全力,不負陛下所託。”
嬴政不但給了蕭何官職,還知道蕭何從沛縣初到咸陽,尚未置辦宅院,便將那座閒置的丞相府一併賜給了他。
李斯早已搬出了丞相府,如今與長子李由同住。他還活著,卻已很少出門了。他的臉上被刺了字,那是墨刑的印記。諷刺的是,那刺字的字型,正是他當年主持統一的小篆。偶爾對鏡,李斯看到自己臉上那些墨字,便如同看到自己一生功過被刻在臉上,洗不掉,也抹不去。
他不知道陛下為何會饒他一命。他只能猜測,或許是因為他與陛下的牽扯實在太深了,他的兒子們都娶了公主,女兒們都嫁給了公子,看在兒女的份上,陛下饒了他一命。能保住性命,李斯已是感恩戴德。何況,陛下並未因他的過錯而遷怒於他的子女,長子李由依然在朝中擔任要職。
李由的府邸與丞相府相鄰。哪怕終日待在家中不出門,李斯也能聽到隔壁搬家的動靜,車馬聲和搬運箱籠的吆喝聲,以及官吏進出的腳步聲,隔著院牆隱隱約約地傳過來。
一日晚膳,李斯夾了一筷菜,彷彿不經意地問了一句:“相府……又住人了嗎?”
李由看了父親一眼,沉默了片刻,還是如實答道:“陛下任命蕭何為相,又念蕭相在咸陽沒有府邸,便將那座府邸賜給蕭相了。”
李斯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。李斯知道蕭何是誰,是那個能力足以代替他的人。他低下頭,看著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飯,忽然覺得口中的飯菜失去了滋味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,是悔恨還是羨慕,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。
李由看著父親驟然黯淡下去的神色,忍了又忍,終究還是沒忍住,暫時放下了為人子應有的委婉,直言道:“父親,真不知當初你是怎麼想的。為何要矯詔呢?”
李斯只是沉默。
是啊。陛下現在風華正茂,自然還會有其他的丞相。一個比他更年輕的、比他更忠誠的丞相。
悔不當初也晚了,陛下不在乎。他現在只是無權無勢,連門都出不去的老黔首,陛下又有了新的丞相,會繼續開創大秦的萬世基業。
作者有話說:
政哥真的是很寬容的人,很難想象政哥能在被父母連續拋棄背叛之後,還一點也不猜忌功臣。最不健康的原生家庭養出了對臣子最好的政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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