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提著裙子,抱著花跑回來,笑盈盈地獻給姑母。
縱使已經是一個兩歲孩子的母親,她身上依舊沒有被過多規訓的味道,輕靈而活潑。
“這幾枝開得最好,所以我都折了。姑母,你喜歡嗎?”
馮太后笑著點了點頭,看到這燦爛的黃花,心情很平和。“菊花又名壽客,是好花。”
他們二人扶著馮太后慢慢踱步。馮太后興致高昂,好像在丈量什麼似的,慢吞吞地走遍了宮中的每個角落,許久都不覺得疲憊。
有時候她會指著某個角落告訴孫兒和侄女,笑著說:“這就是我當初當宮女時打水的井,那個是我每天打掃的院子。我剛進宮的時候,是亡國國君之後,食不果腹,舉步維艱。哪裡想得到會有今日光景?”
接著馮錦又走到了姑母馮昭儀和保太后所在的宮室,告訴兩個小輩,她曾受到怎樣的關懷和教導。
還有她當貴人、皇后、太后乃至太皇太后的經歷,馮錦都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。一路走來,不論經歷什麼,她都咬牙堅持,如今已經過去四十九年了。
馮鴛扶著她,眼看著她氣喘吁吁,便連忙說道:“姑母,還是歇一歇吧,以後還有的是時間。”
馮太后點了點頭,和他們回到了太和殿。夕食上的都是馮鴛愛吃的東西,馮太后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溫柔,慢慢咀嚼著拓跋宏剝好的蝦。
馮鴛只管埋頭苦吃,拓跋宏會給她夾菜。走了大半天,她早就餓壞了。
馮太后吃不下什麼東西,但她一直看著他們二人,臉上流露出輕微高興和輕微悲傷的神色。
她說想看一眼拓跋憬,讓馮鴛把孩子抱來,又讓人去請昌黎郡王進宮。
等馮鴛不情不願地走了,馮太后將目光投到拓跋宏的身上,深沉而平和,不像往常那樣帶著猜忌和防備。
她輕輕嘆道:“我走後,朝廷的事你想怎麼做便怎麼做。只有這幾件事,你務必要做到。一是要善待昌黎郡王,二是不可不效漢法,行漢制,尊漢禮,重漢臣。融為一家,方能鑄成千秋大業。”
拓跋宏跪在地上,心情複雜無比,哽咽地應了是。
她看著拓跋宏,千言萬語,都已經無力細囑,只能斷斷續續,勉力說起她最牽掛的事。
“你若當真愛戀鴛娘,那就照拂她和憬兒一生。無論如何,不可廢后廢太子。我走後,喪事從簡,不必靡費。”
拓跋宏心思深,鴛娘不是他的對手。她今年以來隱隱有種感覺,拓跋宏決不像是表面這般乖順。很多事彷彿都有他的推動。鴛孃的資質和心性不如她,更不可能完成她的夙願。所以她便果斷地選擇了拓跋宏。她推了他一把,能做到什麼地步就看他了。
拓跋宏又應了是。
很快馮鴛便抱著孩子過來了,馮太后卻沒有抱他。馮鴛不明所以,但看到拓跋宏的臉色,便有一點緊張,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就落了下去。
馮太后將人喚到跟前,吃力地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臉,簡單快樂地活著也沒什麼不好。她露出溫柔的笑來,嘆息了一聲。“鴛娘,以後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吧,只要高興就好。”
馮熙聽到召喚也匆匆進宮,來到馮太后的床邊,早已經淚水漣漣。
馮錦的目光在他們的身上緩緩劃過,沒有說話。該交代的都交代了,現在不過是最後再看這幾人一眼。
“你們出去吧,老身乏了。”她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。
“大母安寢。”拓跋宏深深地看了大母一眼,恭敬地磕頭。馮鴛心裡亂亂的,看他磕頭,便也跟著磕頭。
床邊的帷幕放了下來,馮太后唇角含笑,慢慢陷入了黑沉的睡夢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