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山行宮宴席之後,馮太后的身體每況愈下,臥病的時間越來越多。
她頻繁地夢見逝去的故人,總覺得他們圍在她耳邊說話。多年不曾見到的人,通通都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。他們到底要說什麼呢?她總是聽不清。
醫官說這是妄見妄聞之症,開了無數安神寧氣的方子,可是效用卻不明顯。
她的口中偶爾掛著一個叫做李奕的名字,不過當意識到的時候,她又將他咽迴心底,彷彿只是泉眼裡咕嘟冒出的一個水泡。
剛聽到的時候,馮鴛還以為姑母叫錯了,難道不是李衝嗎?
拓跋宏神色沉靜,做主將伺候的人都遣到外頭,只留下了忠心耿耿的幾名女官,警告她們任何話都不許往外傳。
而馮鴛也從拓跋宏嘴裡得知了李奕到底是誰,不免有些唏噓。
一個才貌俱佳、身世清貴、政績突出的世家子,因為和當時還是太后的馮錦相戀,受到先帝嫉恨,被他設計殺了。先帝和太皇太后也因此決裂,也因此促成了馮太后二次臨朝。
藍顏禍水一般的男人。馮鴛感嘆了一聲。以前從來沒聽姑母提過這號人,若不是如今她患病,只怕永遠也無法從她嘴裡聽到這個名字。
馮太后斷斷續續地病著,在神志清醒的時候,她總抓緊時間和大臣們商議政事,尤其是正在推行的屯田制,還有在邊境的戰事。
她也無暇顧及拓跋憬,不曾提出要把他送到太和殿來。
她不說,馮鴛當然不提。她還專門花時間來陪伴姑母,怕她閒下來就想起了兒子。
馮鴛和馮沛輪流到太和殿來陪伴她。馮太后卻讓她們不用天天都來,看著怪煩人,打攪她休養。
只有對她的兄長馮熙,她說不出太狠的話來。可是兄長一見到她就總是強作笑臉,難以展顏,她便也漸漸少見他了。
她專注在政事上,彷彿即將熄滅的蠟燭,要燃完這最後的一點光和熱。
在精神衰微、體力日漸不濟的時候,馮太后卻接受了李衝、高閭等人的建議,放棄原本溫吞的步伐,以孤注一擲的決心,在大魏推行全盤的漢化,要求鮮卑官員全部說漢語、著漢服、改漢姓,手段頗為強硬,誰若不肯執行,便立即貶官。
就連對太皇太后忠心耿耿的東陽王拓跋丕也吃了掛落,被貶成了郡王,氣得他多日閉門不出,既不肯說漢話,也不肯著漢服,索性連朝會都不來。
人人都說太皇太后病昏頭了,所以才下了如此昏庸的政令,反對她的人越來越多。她手段強硬,所以一時之間詔令還是執行了下去。
半年之後,馮太后的身體越發不好了,連五日一次的朝會也只有拓跋宏獨自上朝。
這一天,她突然精神很好,召見了馮熙和拓跋宏夫妻。
她瘦削虛弱的面容變得光彩,讓馮鴛和拓跋宏扶著她去花園走一走。
他們便一左一右地攙扶著許久沒有出門的馮太后,到花園看了秋景。天高氣爽,萬里無雲。樹木的葉子變得金黃,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。
馮太后在樹下佇立,定定地凝望著一片樹葉在空中打著旋,慢悠悠落在了她的腳邊。她的目光悠遠寧靜,褪去了久病的渾濁和疲憊。
馮鴛喜歡熱鬧,便說:“這會兒沒什麼花開了。只有菊花開得好,我替姑母摘幾枝來。”
馮太后笑著點了點頭,和拓跋宏一起看著馮鴛跑進花叢,精挑細選,這才抱著幾枝黃菊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