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間馮太后好像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,她的父母,丈夫,兒子,他們都瞪大了眼睛,爭先恐後地要向她說話。
他們想對她說什麼呢?馮錦聽不清,只覺得嗡嗡一片。她知道這是她的病症犯了。頻繁地夢見舊人,其實不是一個好的預兆。
在這樣隆重的宴席上,她絕不會失態。馮太后舉杯將酒一飲而盡,叫樂官改了奏樂,用高亢洪亮的嗓音,唱起了歌。
男兒欲作健,
結伴不須多,
鷂子驚天飛,
群雀兩向波。
這是北魏軍中廣為流傳的《企喻歌》。征戰沙場的武將們聽了都動容。每當戰事不順,思念故國,他們總唱起這首歌,鼓舞士兵們為了身後的家園繼續衝鋒。
東陽王拓跋丕神色懷念,用蒼老的聲音,高聲唱了起來。緊接著,其餘的武將、文官,也都紛紛合唱。豪邁爽朗的歌聲化作卷地的北風,在遼闊的晉土上生生不息。
放馬大澤中,
草好馬著膘。
牌子鐵裲襠,
互鉾鸐尾條。
馮鴛不會唱這歌,結束了舞蹈之後,便依偎到丈夫身側,枕著他的臂膀,聽到他也在唱。他清冷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,透著沉重的孤獨和寂寥,不似旁人那般高亢洪亮,有著一往無前的勇氣,反而好像帶著說不出的心事。
“前行看後行,齊著鐵裲襠。前頭看後頭,齊著鐵互鉾。男兒可憐蟲,出門懷死憂。屍喪峽谷中,白骨無人收。”
他這樣唱這歌兒,怕是士兵都被他唱得想回家了。馮鴛握著他的手臂,想要仰面看他的神色。
拓跋宏將大手蓋到她的眼睛上,聲音裡還帶著溫溫笑意,彷彿剛才只是她的錯覺。“看什麼?”
馮鴛伸出雙手去掰他的手指,他卻好像故意和她作對,不肯挪開。“阿幹,你的歌唱得好老。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哭了。”
“什麼叫唱得老?”拓跋宏知道她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,看她張牙舞爪,非要一探究竟,到底挪開了手。
馮鴛睜開眼睛,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雙清冷包容的雙眸,就像是月光下的海面,裡面只有粼粼的光輝,沒有別的了。她也說不上來,哼哼地說:“就是唱得老!”
拓跋宏露出淺淺的笑,月光下的海面就吹起了層層的波濤,掩蓋了翻湧的情緒。他在案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,像鉗子一樣牢固。馮鴛轉了轉手腕,發現竟然掙脫不開。
不過她也沒想著要掙脫,便任由他握著了。
等到唱完了歌,眾人這才繼續宴飲。席間極為熱鬧。
馮太后興致頗高,飲了酒之後,還能由宦官扶著,帶著眾人徒步下山。
馮鴛吃飽了就更懶更嬌氣了,走了幾步就停下來,扯了扯拓跋宏的袖子。拓跋宏一看就知道她想做什麼,在她面前蹲下,“上來吧。”
以前到方山,馮鴛也是由他揹著上山下山,絕不肯多走。拓跋宏早已經習慣了背上的溫度和重量。
馮鴛高興地撲上去,任性地說:“等到老了,你也要揹著我。”雖然他比她大三歲,到時候會比她更老,但是她就要他背。
拓跋宏沒有反對,垂下眼睛,笑著說了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