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自然知道皇帝是怕了，有時候他也佩服劉協能屈能伸的心性。
他笑道：“你是皇后的諸母，自然也是天子的長輩。他有心為你慶賀，收下便是了。”
幾年前曹操找了個由頭殺了伏皇后，如今為後的是他的女兒曹節。這樣說雖然狂妄倨傲，但也不算錯。
王鴛本就是慣會順著杆子往上爬的人，要是這根杆子比天齊，她能爬到天上去。
這會兒她竟是半點也不推脫，得意地笑著，側身斂衽說道：“妾身謝大王。”
這不遮不掩、坦然受之的模樣反而得到了曹操的讚賞。他向來看不上畏畏縮縮、膽小如鼠之人。
他的目光中多了一點什麼——是什麼呢？王鴛笑盈盈地和他對視，眨了眨眼，卻分辨不出來，也就拋之腦後了。
曹操含笑欣賞，替她舀了酒，隨手送到她的面前。
她安然地端起酒爵抿了一口，臉上笑意盈盈。這份被權勢與盛寵浸潤而生的傲氣，全然鋪展在她嬌豔絕倫的容顏之上，眉間的硃砂像是活了一樣，整個人愈發明豔照人、奪人眼目。
而曹丕只看了一眼，便漫不經心地移開了目光，盯著酒盞中晃動的、色如琥珀的玉液。
平時宴飲的時候，多喝的是清酒。今日是王夫人的生辰宴席，上的是九醞春酒。
這酒冬釀春成，順天時、汲好水，三日一投米、九次投料方成 ，正好湊得上王夫人的生辰。是父王在去年臘月就專程讓人為了此次宴會釀的。
這些年戰亂缺糧，父王曾數度嚴令禁酒，嚴控民間私釀奢靡之風。如今卻不惜耗糧破例，可見他對王夫人的盛寵。
曹丕端起酒爵，低眉垂眸，輕輕抿了一口，入口綿柔甜潤、滑如流膏，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佳釀。
雖然心思百轉，但他的面上卻能不露分毫。早些年的時候，他身上還有貴公子的習氣，疏狂輕縱，也曾惹下不少事端。
而後儲位之爭愈演愈烈，局勢幾番起伏，於他日漸窘迫不利。曹丕早已深諳斂藏之道，學會刻意壓下所有心緒起落，無論身處何種境遇，始終逼迫自己保持冷靜理智。
除了在東宮大會百官之日他失了態，忍不住向心腹吐露了自己的喜悅之外，這些年他一直都做得很好。
甄宓就坐在他的身邊，側頭看著曹丕。明明他們二人如今近在咫尺，可她依舊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，郎君的心門就向她關閉了。他不再向她吐露心事，來她院子歇息的時間越來越少。即便來了，坐下來時二人往往相顧無言。
漸漸的，曹丕身邊的女子越來越多。郭氏、陰氏、李氏、潘氏、朱氏……他分給自己的目光和時間越來越少。
甄宓時隔很久才反應過來，原來自己這是失寵了。思及此處，她不免覺得酸澀落寞。畢竟他們曾經有過一段恩愛無比的時光。
甄宓端起酒爵飲了一口，卻被嗆得咳了起來。
曹丕聽到身邊人刻意壓抑的咳嗽聲，這才回過神來，輕聲說道：“你身子太弱，還是不要飲酒罷。”
甄宓還來不及為他的關懷而歡喜，就看到了他眼底的冷淡和沉靜。曾經會為她而興起波瀾的湖面，現在只有平靜了。
她放下了酒爵，心頭唯餘恍然，笑著說：“謝殿下關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