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鴛這會兒已經解開發髻,準備上床休息,卻聽小環稟報太子身邊的近侍蘇合正在門外求見,說太子正在楸梓坊附近,想見王夫人一面。
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圓睜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說:“這會兒天色都暗下來了。他求見諸母,難道不看時辰嗎?”
太子對她有那麼一點別樣的心思,可這麼晚了,他要見自己做什麼?
蘇合當然也知道這個請求於理不合,但是殿下開口了,他作為下人又怎麼推拒得了?
他為難地對小環說:“請姊姊再為我通報一聲。殿下正在外頭候著,若是見不到夫人,怕是不會甘休離去。”
王鴛不知道曹丕又怎麼了,大半夜不睡覺,反倒跑到楸梓坊來撒野。
他們原本只是互相勾結的關係,現在他突然星夜來訪,要是被人瞧見,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
王鴛讓小環支開值守的宮人,隨便挽了個髮髻,披上外衣,讓人將曹丕引到僻靜的偏殿,氣哄哄地過去了。
曹丕安安靜靜的,衣著整齊,目光清明。燭火斜斜照來,把他清俊的臉龐截然兩分。一半受著燭火的映照,眉目舒展平靜;另一半卻隱沒在陰影之中,顯得晦暗難辨。
王鴛一見到他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酒氣,抱怨道:“殿下,您這是去哪兒喝醉了,卻來我的楸梓坊耍酒瘋?”
曹丕握住腰間的玉佩,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平靜地開口說:“夫人,丕對子建出手了。”
他借宴飲灌醉曹植,阻斷其領兵之路後,心緒便如同狂浪泛舟,失去了安寧。一面是對權位穩固的渴求,一面是算計至親後的內疚。
但他已經出了手,便如同開弓沒有回頭箭,縱有愧疚,卻絕無悔意。
飲了幾杯濁酒,但心緒始終難平。所以曹丕來到了楸梓坊,要找的不是幕僚,也不是知己,而是能和他同沉淪的共犯。這會兒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臉上,想要第一時間得知她的反應。
王鴛一聽這話頓時精神了,眼睛不由瞪大,沒有不贊同,也沒有恐懼鄙夷,只有呼之欲出的驚訝,連忙壓低聲音問道:“你把人殺了?有沒有處理好啊?”
她選擇支援曹丕,就從來沒想過換人。這會兒即便曹丕真的殺了曹植,那她只能幫他埋屍了。
曹丕聽到這話卻低低地笑了,搖了搖頭,燭火在他臉上不斷交織出明暗的光線。“放心吧,夫人。丕還有喪心病狂到這等地步。”
王鴛也不知道聽沒聽清,又急急發問道:“那你來找我做什麼?是不是要我寫信給大王替你遮掩?”
曹丕坦白道:“我只是把人灌醉了而已。父王想讓子建領兵出征,我擔心他這一去立了軍功,動搖我的位置。所以才在使者傳令之前把人灌醉了。”
王鴛甚至還鬆了口氣,抬手將垂在胸前的頭髮撥到身後,隨口道:“這算什麼。為了儲位爭得你死我活的不在少數。別說只是灌醉他,就是你殺了臨淄侯,那也不稀奇。”
她原先所在的那個朝代,皇子們為了奪儲都打破頭了。兄弟相殘,彼此構陷,簡直像吃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。
曹丕一直在看著她,目光深重而暗沉。然而在這黑黝黝的暗沉之中,又有一點亮光在漸漸擴大,如同鐵籠烈火中悄然舔舐而出的火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