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故地重遊14
宋鶴眠沉默了許久,久到程莽都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。
“老大,我就隨口一說......”
“人妖兩界的出入口,不止一處,且飄忽不定。”宋鶴眠打斷了程莽,語氣平靜,彷彿剛才那段沉默沒有發生過一般,“你先好好養傷,我會留意此事。”
程莽撓了撓頭:“其實我快好了,不用在家養傷......古籍上的東西怕是幾百年前的了,妖界早就變了。鎮妖司要是還照著那些老黃曆來,遲早要吃大虧。”
怕宋鶴眠不答應,程莽接著說:“還有當康。兩隻當康從妖界私奔出來的,那隻母的留在城郊附近,公的不知去了哪裡。”
宋鶴眠當然明白當康一事只在人界這頭查,還不知何時才能查出來,要真想把這條線捋清楚,恐怕還得回妖界去一趟。
但比起捉拿當康和去妖界來說,程莽的身體康健更為重要。
“你先把傷養好。”宋鶴眠重複了一遍,語氣不重,但把程莽後面的話堵了回去。
程莽張了張嘴,識趣地閉上了。他跟了宋鶴眠這麼多年,知道這件事是沒得商量了。
兩人又說了幾句追查當康的事,宋鶴眠便離開了程家。但他沒有去鎮妖司,也沒有回宋府,他騎著馬,一路疾馳向東而去。
長安城最東側,皇家陵園之側,有一處獨立的陵園——先帝在世時特批給長公主殿下的陵園。宋家是沾了長公主的光才能葬在皇家陵園之側,宋鶴眠的母親和兄長皆長眠於此。
陵園不大,松柏森森,常年有人打理,乾淨肅穆。
宋鶴眠把馬拴在陵園外的老槐樹上,獨自走了進去。徑直走到側面兩座並排的墓碑前站定,碑上的字刻得端正,一筆一劃都是他親自盯著刻的。那年他十歲,他哭著站在刻碑的匠人旁邊,看著鑿子一下一下落在石面上。
他的母親和兄長,從活生生的人,變成了碑上冷冰冰的字。
眼下碑前的供品,還是他上次帶來的那些。
宋鶴眠並不感到難過,他已經習慣了。母親去世的第二年,父親就續了弦,這麼多年過去了,父親從未來此看望過母親和兄長。雖然他的父親還活著,但對他來說,和死了也沒什麼分別。
他在墓前站著,沒有跪,沒有上香,也沒有說話。
夜風穿過鬆柏,簌簌作響。
他其實記不太清了。
那一年他太小。很多畫面已經模糊了,像隔著一層水去看,看不真切。他記不清母親當時穿的什麼衣裳,記不清兄長倒下時是什麼姿態,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害怕。
但有些東西他記得。他記得是父親的貴妾爭寵,貴妾藉著父親的手給母親送來了兩碗羹湯,一碗給了母親,一碗給了他。那天他鬧了脾氣。為什麼鬧脾氣已經忘了,大約是小孩子的任性罷了。
他不肯喝,把碗推開了。
兄長笑著說,那我替你喝了。
就這一句話,兄長替他喝了那碗湯。
毒發作的很快,母親和兄長當場口吐鮮血、抽搐不止。他也記不清父親的反應了,只記得是祖母請了太醫來,太醫搖了搖頭,嘆氣道:“長公主殿下節哀,這是妖毒,解不了......”
祖母立即杖斃了父親的那位貴妾,可又有什麼用?母親和兄長再也不會醒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