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抹洞悉,一抹了然,還有棋逢對手的欣賞。
“看來姜大帥這一敗,倒沒有把你打趴下,反而把你心底那團火給燒得更旺了,藉著這場敗仗,把自己的野心推到極致,姜大帥這一步走得險,但也走得妙。”
姜秉燭臉色微微一變,眼睛眯得更緊了,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猛然收縮了一下。
一股凜冽殺氣毫無徵兆從他身上溢散出來,不是戰場上那種鋪天蓋地的血腥殺意,而是一種更沉更冷更濃縮的氣息。
像是在這間正堂的空氣裡灌進了一缸冰水,每一個角落都被浸透。
丁墨軒心頭一震,這股殺意是真貨,不是嚇唬人的,他擱在扶手上的手指,下意識收了收,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。
姜秉燭盯著丁墨軒的臉看了好一陣,宛如在品鑑一件怎麼摔都摔不裂的瓷器。
然後,他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,道:“有你這一句話,老夫覺得這場敗仗輸得不虧,非但不虧,反而是理所當然。”
“何以見得?”
“輕敵,大意。”
姜秉燭擺擺手,道:“但這都不是最要緊的,最要緊的是,老夫手裡從未真正握住過迴風帝國的全部權柄。”
“打這一仗,我能調動的,只有我的本部,能決定的,只有戰場上的進退。”
“戰場之外的棋盤,不是我一個人在下,這才是敗因的根子,不是敗在崇武門下,是敗在迴風國內。”
“你是這麼想的?”
丁墨軒眉頭鎖了起來,身體不自覺往前傾了些許,原以為姜秉燭會歸結於火藥酒壇,歸結於輕敵冒進,沒想到這隻老狼把自己剖得這麼狠。
“當然。”
姜秉燭臉上湧現一抹不加掩飾的驕傲,那驕傲不是因為贏了什麼,而是因為終於看透了什麼。
“若此時坐在你面前的,不是一個被皇室掣肘的姜秉燭,而是一個將整個迴風帝國軍政大權握於一手的姜秉燭,那我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談什麼賭約履行。”
“迴風帝國不會與大元和親,不會派什麼明鏡公主來嫁什麼太子親王,更不會在崇武門下流三千人的血。”
“如果迴風帝國的刀柄握在我一個人手裡,我根本不會遇見你,因為,我不會給你站到我對面的機會。”
丁墨軒聳了聳肩,嘴角掛著一抹淡然笑意,既不反駁也不附和,把話頭擱在了桌上,道:“或許吧!姜大帥這個說法未必不對。”
“不是未必不對。”
姜秉燭目光變得咄咄逼人,道:“是正因為這一敗,老夫才被逼到了牆角,退無可退,避無可避,不得不做一個非此即彼的抉擇。”
“而這個抉擇,歸根結底,是拜明月親王所賜,所以,今天這個答疑解惑,你推不掉,也不該推。”
丁墨軒微微笑著,把手一攤,道:“這麼說來,本王倒成了罪魁禍首?”
“閒話不扯了。”
姜秉燭收了所有表情,臉上線條在一瞬間繃緊,目光火熱的盯著丁墨軒,瞳孔深處有兩簇幽幽的火苗在跳。
“你替老夫拿個主意,眼下這條路,是應該見好就收,功成身退,還是應該趁勢再進一步,把該拿的全都拿到手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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