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蘇晚入東宮
轎子從東宮側門抬進來。轎簾是半舊的青呢布,邊角被雪水打溼了,顏色發深。轎伕落轎時,轎杆磕在青石板上,悶的一聲。夾道兩側是高牆,牆頭覆著殘雪,在暮色裡泛著灰白的光。
蘇晚掀開簾子下轎。裙裾掃過門檻,靴底碾著青磚縫裡未化盡的雪泥,咯吱咯吱。冷風順著領口灌進來,她不由自主縮了縮肩,狐裘領子蹭著下巴,毛尖帶著粗糙的觸感。
偏殿的門開著,兩個丫鬟先一步進去,柳鶯提著包袱,另一個捧著妝奩盒。蘇晚跨過門檻,停住了。
殿內比七皇子府的正房闊出一倍有餘。紫檀架子床靠著西牆,帳子是藕荷色的,帳鉤是黃銅的,被燭火照出一層暗啞的光。南窗下襬著一張梳妝檯,檯面是大理石的,紋路交錯,白痕嵌在灰底裡。
她伸手用指尖蹭過桌面——指腹沾了一層薄灰。這屋子久不住人,人氣散了。
她走到南窗邊,推開窗。冷風捲著雪沫子撞進來,撲在臉上,只覺又澀又冰涼。抬眼朝東南正前方望去,隔著兩進院落,能隱約看見正殿的屋脊。飛簷下懸著六盞羊角燈,燈芯燃著微光,在沉沉暮色裡晃出一片暖融融的黃光。正殿窗欞剛刷過硃紅漆,漆面還發黏,她指尖扣上去,便落下四個淺淺的凹痕。
“姑娘,”柳鶯在身後喚,“茶水備好了。這偏殿雖不是正殿,可離殿下書房近。”
蘇晚沒回頭。她看著正殿方向,嘴角繃成一道平直的縫。
“近?近的是正殿,不是我。”
過了片刻,她抬手合上窗。木軸轉動間,一聲澀啞的輕響。
戌時三刻,蕭徹來了。
他沒穿太子禮服,只著玄色常服,袍角沾著殿外帶進來的寒氣。蘇晚已換過衣裳,月白襦裙,外罩一件半舊狐裘,髮髻鬆鬆挽著,插一支珍珠簪。她上前迎住,接過蕭徹脫下的外袍,袍角掃過手背,布料觸感粗,還帶著外頭風雪浸來的潮氣。
“殿下辛苦了。”她轉身斟上茶。茶盞是定窯白瓷燒製,沿口鑲著一圈細銀。茶湯呈深褐色,熱氣嫋嫋騰起,蒙得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朦朧起來。她將茶盞遞過去,指尖在潤涼的盞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。
蕭徹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。茶湯溫熱,滑過喉頭,漫開一縷淡淡的澀意。他將茶盞擱回案上,杯底磕在木案上,傳出一聲清響。而後抬手,輕輕拍了拍蘇晚的手背。他掌心溫熱,卻只一觸便分開了。
“委屈你先住這兒。”他開口說道,聲音被空曠殿壁濾得發澀發乾。,“正殿事務繁雜,阿珩在處置冊封后的屬官任命。”
蘇晚垂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。。
“殿下說的哪裡話,能伺候殿下,在哪兒都是好的。”她聲音放得很輕,尾音卻微微挑起一絲,細而緊繃,就那樣輕輕懸在半空。
蕭徹笑了笑,站起身來,玄色袍角掃過門檻,沒有半分停頓。
“早些歇息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,靴跟碾過門外積雪,留下一串規律的嗒嗒聲。蘇晚依舊站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盞沒喝完的茶上。茶湯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油光,紋絲不動。她伸過手,指尖剛碰到盞壁,就覺出一絲涼意——茶早已經涼了,瓷面沁出的寒氣順著指腹,一點點鑽進了骨縫裡。
她忽然猛地收緊手指。盞沿狠狠磕在掌心裡,刺得生疼。
正殿。
蘇瑾珩坐在案前,手中握著筆,正對著攤開的文書批註。
案上攤著東宮內務冊與屬官任命名單,二十餘個名字,墨跡有新有舊。她在幾個名字旁頓住筆:詹事府少詹事、司經局洗馬、典膳局掌印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墨汁凝著,拉出一道細線,落在空白處。
硯塵從暗處走出來。
“蘇晚進了偏殿。”他開口,聲音經石壁濾過,帶著幾分乾澀,“帶了兩個丫鬟。一個是柳鶯,從前在錦繡坊當過差,能識文斷字。另一個是粗使丫鬟,不識字。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