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東宮清洗·上
晨。東宮膳房。
磚地上的水漬還沒幹透,一股鹼水混著陳年老油的氣味在樑柱間沉著。蘇瑾珩站在門檻外,沒跨進去。她穿著一身蟹殼青窄袖褙子,領口扣得嚴實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一截腕子。腕上沒戴鐲子,只有一圈淺紅的印子,是昨夜批摺子時壓出來的。
膳房裡,一個穿醬色比甲的老嬤嬤正跪在灶臺前,額頭抵著青磚,後背微微發顫。她面前站著一個青衣內侍,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封面的文書,聲音尖細,卻刻意壓著:“......太廟司香,月俸加三錢,明日卯時前到。”
老嬤嬤抬起頭,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灶灰。她張了張嘴,沒出聲,又伏下去,額頭在磚地上磕出一聲悶響。
“謝太子妃恩典。”
蘇瑾珩沒應聲。她看著老嬤嬤的後頸,皮膚鬆弛,堆著幾層褶子,在穿堂風裡泛著白。老嬤嬤是建元十四年進東宮的,檔案上寫著“原籍冀州,夫亡,自薦入宮”。硯塵的暗線查了三層,查到她前夫曾在前太子府做過三個月的馬伕。
“起來吧。”蘇瑾珩開了口,聲音壓得不高,帶著幾分沉悶,“太廟清閒,適合養老。”
老嬤嬤又磕了一個頭,膝蓋蹭著磚地,發出澀響。她爬起來時,醬色比甲的下襬掃過門檻,布料粗糙,蹭得木頭髮出沙沙聲。她沒敢看蘇瑾珩,垂著手,退到廊下,消失在晨霧裡。
蘇瑾珩轉身,沿著迴廊往西走。她身後只跟著一個宮女,手裡捧著一卷桑皮紙。
馬廄在東宮最西側,風更硬,卷著馬糞和乾草的氣味撲在臉上。一個餵馬十五年的馬伕被兩個內侍攙著,他右腿不好,走路時拖著腳,鐵掌颳著碎石地面,發出刺耳的銳響聲。
“西郊御苑缺個養獵犬的。”蘇瑾珩站在馬廄外,看著那匹棗紅馬嚼著草料,馬牙摩擦,發出溼黏的聲響,“俸祿漲半成,帶家眷。”
馬伕愣住。他手裡還攥著一把乾草,草屑從指縫漏下來,落在靴面上。他鬆開草,乾草散了一地。
“......奴才謝娘娘。”
蘇瑾珩沒多說。她轉身時,狐裘領子蹭著下巴,毛尖粗糙。那馬伕看著她的背影,喉結動了一下,沒敢出聲。他不知道自己十五年前替前太子府送過三趟草料的事,已經被寫進另一份名冊。
十日之內,東宮換了十七個人。
膳房走了一個老嬤嬤,換來一個擅做江南點心的廚娘。馬廄走了一個馬伕,換來一個曾在北境軍中帶過輜重營的漢子。書房外伺候茶水的太監換了一個手穩的,檔案上寫著“原在工部衙門掃灑三年”。各處都動得不多,每一處只動一兩個人,像換了幾塊磚,屋子還是那間屋子,牆卻悄悄變了承重。
沒人覺得不對。被調走的人都覺得自己升了。太廟司香是清貴差事,御苑養獵犬是肥缺,就連被“推薦”去尚衣局做針線的宮女,月俸也漲了一錢。他們離開時,鞋底蹭著門檻,帶著一種被賞識的惶恐和竊喜。
第十日。黃昏。
蘇瑾珩坐在東宮管事房的圈椅裡。房間不大,一丈見方,牆上掛著各處的鑰匙牌子,黃銅鑰匙在暮色裡泛著鈍光。案上攤著一卷新謄的名冊,桑皮紙浸過桐油,邊緣鋒利,翻動起來發出艱澀的摩擦聲。
硯塵從暗處走出來,從袖中摸出一張桑皮紙,遞過來。
“新補的十七人,檔案全在此處。”
蘇瑾珩接過紙,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人名、籍貫、入宮年月、以及“前東家”,她逐行看下去。
一個曾在兵部侍郎府上做過後廚。一個原籍潤州,父親做過茶葉生意。一個曾在翰林院掌院府上掃灑兩年。履歷都乾淨,銜接自然,像十七塊形狀各異的石頭,恰好填進十七個坑。
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行。
“周德。”她念出這個名字,聲音不高卻清晰。
硯塵抬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