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和親
北戎的車馬踏進京城時，秋末的第一場霜剛剛落過。
算算日子，周臨安登基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，這份賀禮來得委實有些晚。八成是聽說了火藥的厲害，這才急急趕來求和的。使臣把姿態放得極低，一路快馬加鞭，貢品也備得周全，皮毛、良馬、藥材，在宮門前擺了一長溜。
比這些更扎眼的，是一位從馬車裡款款走出的草原美人。
烏剌可汗的長孫女薩麗娜，年方十五，據說放眼整個草原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漂亮的。護送她來的是她的小姑姑琪琪格，這是她第二次進京城了。
不等周臨安做出表態，百官們已然按捺不住。
尤其前陣子在劉文遠那兒憋了一肚子氣的文官，這會兒總算尋著了出氣筒，鉚足了勁要把場子找回來。幾個老臣當場出列，引經據典，從“和親安邊”的祖宗舊例一路扯到“兩國交好”的天下大勢，車軲轆話翻來覆去地碾，核心意思就一個，勸娶。
好男兒多娶兩個妻子怎麼了？天佑帝四十歲的時候還夜夜當新郎呢，新帝年輕力壯，為皇家開枝散葉本就是分內之事。有人甚至把話說得更直白：“陛下不納妃，難不成是皇后不準？”
這話一齣，殿上嗡嗡聲四起，附和的人不在少數。
更離譜的還在後面。有人見勸不動周臨安，乾脆把矛頭轉向了沈令則。話裡話外都是責問。
沈家是怎麼養的女兒？
當皇后就該有當皇后的樣子，怎麼能忮忌成性，不準陛下納妃？
背鍋的是沈令則，先慌了的是世家門閥。
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心裡門兒清，新帝不納妃，就沒有新的外戚進來，他們各家往上爬的路子就堵死了一條。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，不鬧一鬧怎麼行？
不少人轉了風向，也跟著起鬨，越說越激動，最後竟有人喊出了一句“廢后”！
這話落下的時候，太和殿裡有一瞬間的安靜。所有人都看向龍椅上那個年輕的帝王。
周臨安沒說話，目光卻從那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老臉上緩緩掃過去。
沈家被架在了火上烤，沈成邦不得不站出來。
他站在那裡，背脊挺得筆直，聲音沙啞：“倘若納妃便能不打仗，皇后一人受苦，倒也拯救了無數將士。”頓了頓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“老夫捨不得叫那些年輕的崽子們再白白送死了。”
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，或許是冠冕堂皇，可從沈成邦嘴裡說出來，分量不一樣。他見過城牆上掛著的同袍頭顱，見過鐵蹄下碾碎的村莊，見過那些十八九歲倒在血泊中的臉。
不是不愛女兒，一如先前將人送進宮一樣，在大義和私利面前，他沒得選。
周臨安坐在上面，臉色已經不能用“難看”來形容了。他忍下心底那股不快，那種想大殺四方的衝動，血腥味衝上喉頭，被他一口嚥了回去。
“朕不欲納妃，與皇后何干？”他怒目凝視，目光如刀，“爾等不要亂說，你們不知道流言中傷人嗎？”
他的聲音壓得人喘不上氣：“沈令則貴為一國之母，為國為民，殫精竭慮，你們說她忌妒？說她不容人？你們有什麼資格說她？”
他全須全尾地喊沈令則的名字，沒有用沈氏、皇后此類的稱呼代指她。
“她上能替朕分憂國事，下能替百姓謀劃生計。”周臨安的聲音一點點拔高，聞之令人脊背發涼，“而你們呢？你們在幹什麼？你們在朝堂上，當著朕的面，要罷免她的皇后之位？”
目光落在方才蹦躂最歡的那幾人身上，像車輪緩緩碾壓過去。那幾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喜歡道人是非，去邊疆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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