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晚餐
下午五點半，庚辰脫下白大褂的時候，手指是抖的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累。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睡覺，腦子裡的資訊像山一樣壓下來，每一塊都有千斤重。但他還是用涼水洗了把臉，把白大褂掛好，把聽診器卷好放進口袋，然後站在洗手池前，對著鏡子裡那個眼睛發紅、胡茬冒頭的自己看了三秒鐘。
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不像二十七歲，像三十五。
他用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，撣了撣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，走出了急診大廳。
晚上六點五十七分，他站在醫院門口。
深秋的夜來得快，六點多天就全黑了。醫院門口的路燈亮著，把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把撐開的傘。庚辰站在樹下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——下班的護士、取藥的病人、探病的家屬、推著小車賣烤紅薯的大爺。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，只有他站在那裡，像一個被風吹到半空中、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樹葉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
沈千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庚辰轉過身。
她換了一身衣服。不是白大褂，不是護士服，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領口不高不低，露出一小截鎖骨。頭髮沒有扎馬尾，散著，垂在肩膀上，比平時看起來軟了很多。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，包上掛著一個毛絨公仔，是一隻白色的貓，眼睛是兩顆黑色的扣子。
庚辰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不穿白大褂的樣子。
“沒有，剛下來。”庚辰說。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一些。
沈千塵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你就穿這個去吃飯？”
庚辰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深藍色毛衣，黑色休閒褲，運動鞋。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隨手抓的，沒想過晚上要見人。
“有問題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沈千塵轉過身，朝醫院大門外走，“就是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。”
庚辰跟在她身後，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個在前，一個在後，有時候重疊在一起，有時候分開。
“去哪吃？”庚辰問。
“前面那條街，有一家小館子，開了十幾年了。我值夜班的時候經常去，老闆娘認識我。”
他們走了大約十分鐘，拐進一條小巷子。巷子不寬，兩邊是老居民樓，牆皮剝落，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。但巷子深處有一家店，門臉不大，紅色的燈箱上寫著“小四川”三個字，燈光是暖黃色的，從玻璃門裡透出來，把門口的水泥地染成了一片橘色。
沈千塵推門進去，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算賬，抬頭看到她就笑了：“千塵來啦？今天不是夜班？”
“今天白班。”沈千塵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庚辰坐在她對面。
老闆娘走過來，遞上選單，目光在庚辰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看向沈千塵，眼神里帶著一種只有女人才懂的笑意。
“這位是——”
“同事。”沈千塵接過選單，低頭翻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老闆娘“哦”了一聲，拖長了尾音，笑了一下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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