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迴避
天色將亮未亮，手腕處的麻感把她從睡裡拽出來。
她坐起身，捏了捏手腕，沒有好轉。昨夜壓在枕頭底下的藥典硌著她後背，她把它拿出來擱到桌上，沒有開啟，只是坐在床邊，讓眼睛慢慢適應屋裡的暗。
窗紙灰白，外頭的鳥叫了一聲，叫完就沒了。
她在心裡把昨夜那些字過了一遍。最後那行——解毒後體質將有大變，屆時前述諸條，或需全部重議。
他已經在想解毒之後的事了。
就今日，去找他複診。
她起身洗臉，銅盆裡的水是昨夜備的，涼的，把臉埋進去，冷意一下子把睡意逼走了大半。豆蔻還沒醒，廂房裡只有她一個人，她把臉擦乾，換了衣裳，出了門。
谷里還沒有聲音。藥童們沒起，廚房的煙囪還沒冒煙，廊道上守夜的燈還亮著，火苗壓得很小，在晨風裡搖了搖，沒有滅。她往書房那邊走，腳踩在廊道地面上，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比平時清晰。
走到書房門口，抬手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雲水已經在了，坐在案後，手裡拿著什麼，見她進來，放下，讓她坐。
蘇溫梔在對面坐下，把左手腕擱到案上。
他兩根手指搭上去，閉上眼睛。書房裡什麼聲音都沒有，窗外天色還沒大亮，院子裡灰濛濛的，風把廊道上的落葉堆了一堆，又吹散了。她坐在那裡，看著他把脈時微微斂著的眉，那道眉紋從她記事起就有，這些年一直在，沒有深，也沒有淺。他坐在案後的姿勢也是這樣，十年來沒有什麼變化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那裡的。
“無礙。”他睜開眼，把手收回去，“毒性在動，這兩日別受涼，自己會散的。”
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她沒有起身。
雲水重新拿起筆，翻開旁邊的冊子。蘇溫梔把手腕收回來擱在膝上，捏了捏，那股麻感還在，細細的，她沒有再提。桌角擱著一盞茶，涼的，茶麵上漂著一片細碎的茶末。她沒有去碰，只是坐著，看著案上那疊寫滿字的紙，看了一會兒，開口。
“師父，弟子小時候問過您一件事，您沒細說，弟子一直記著。”
“什麼事。”他沒有抬頭。
“您為什麼把千機谷建在這麼深的山裡。”
雲水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。
“藥材。”他說，“這裡的地勢和氣候，適合幾味關鍵藥材生長，別處找不到。”
“是為弟子解毒用的。”
不是問句，她說得很平，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嗯。”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，雲水的筆繼續動，窗外天色慢慢亮起來，把書房裡的光一點一點替換掉，架子上那排藥典的顏色從灰變成了深褐。蘇溫梔坐在那裡，沒有動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邊沿。
她盯著書架上最底層那幾個陶罐看了一會兒。封口的泥灰白，從她記事起就沒有動過，她從來沒有問過裡頭裝的是什麼，雲水也從來沒有說過。這是千機谷里很多事情的樣子，在的，從來都在，但你不知道它是什麼，也不會有人告訴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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