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回答
蕭容辭輾轉反側了一整晚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。
只是天一亮，他就推門走了出去，也不是專門出來，就是躺著躺不住，腦子裡亂鬨鬨的，越想讓自己睡著越睡不著，後來索性坐起來，穿上外衫，推門出去了。
院子裡的空氣帶著早晨特有的涼，地上還有昨夜的露水，把青石板打得溼漉漉的，踩上去有點滑。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不知道要去哪裡，就往井邊走了。
他搖了幾下轆轤，打上來一桶水，拿手捧了把，往臉上一潑。
涼水衝下來，整個人激靈了一下，眼皮子總算撐開了些，腦子裡那些東西卻還在，絲毫沒有被沖走的意思。他又捧了一把，讓水順著臉往下淌，站在那裡，也沒有去擦，就那麼讓風把水吹乾，站著發呆。
那句話昨晚在腦子裡轉了一夜，轉到現在還沒停。有些地方，離開之後會想起來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本來是在說南邊的山，說江州的集市，結果說出來變成了另一件事，變成了他不打算說的那件事。
他有點煩。煩的不是說漏了，是說漏了之後她聽見了，她心裡不知道有沒有明白他說的是什麼，明白了又是什麼反應。他想了一夜，什麼都沒想出來。
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來，他側過頭，看見蘇溫梔提著空水桶走過來，步伐緩慢，頭髮一早就梳洗完了，梳地整齊。她看見井邊站著人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走近了認出是他，神色略微有些變化，但語氣還是保持著平靜，“這麼早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蕭容辭也沒掩飾，就這麼說了。
蘇溫梔把水桶擱在井邊，開始搖轆轤，繩子嘎吱嘎吱地響，把清晨的安靜打破了一道縫。蕭容辭站在旁邊，沒有走，也沒有幫忙，就站著，看她打水。他其實可以幫的，但他站在那裡，手放著，就是沒動，也說不清楚為什麼。
水桶提上來，沉甸甸的，蘇溫梔換了隻手提，往回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蕭容辭自己也沒想到會開口，話出來了，他才意識到自己叫住了她。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，也不知道叫住她要說什麼，就這麼站著，腦子裡空了一瞬間。
蘇溫梔停下來，回頭看他，等著，表情是那種她慣常的樣子，不催不問，就是等著，好像他說不說都行，等多久也不要緊。
蕭容辭被她這麼看著，反而有點說不出話來。他在京城見過什麼樣的人沒有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，跟皇子談事，跟權臣周旋，哪一次他不是胸有成竹，開口之前就知道下一句要說什麼。
而眼前這個人不過是提著桶水站在那裡，什麼都沒做，就把他剛才在肚子裡想好的那幾句話全給看沒了，一句都想不起來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“那個問題。”
“哪個問題？”
“你問我有沒有一個地方值得一直待。”他說，“我想清楚了，有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早晨的風把院子裡那棵樹的葉子吹得動了動，又停了。蘇溫梔提著水桶，就那麼看著他，她的眼睛很平靜，但那種平靜裡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像是她在認真聽，認真想，又像是她已經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，只是沒有說出來。
蕭容辭說完，也沒有再繼續，就這一句，說完了，他自己也不知道後面還能說什麼。總不能接著說“就是這裡，就是你”，那也太——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掐掉了。
蘇溫梔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低下頭，把提水桶的那隻手換了換，手指重新握緊桶柄，然後抬起頭，“哦。”
就這一個字。然後她提著水桶轉身走了，腳步不快不慢，水桶碰到腿輕輕晃著。走進廊下之前，她側過頭，朝他這邊看了一眼，什麼都沒有說，轉過轉角，不見了。
蘇溫梔拐過廊子轉角，腳步放慢了一點。
他說他想清楚了，有一個地方值得一直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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