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由於擅長市井博弈、圓滑世故，深得雲水的信任。可隨著半年前雲水開始清理谷內舊部，這個霍東臨便以“告老還鄉”為名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。
他為什麼會在這裡？
就在這時，驛站大門再次被粗暴地踹開，幾名身著北朝制式輕甲、佩戴短刀的搜查官大步跨入，靴底撞擊木地板的聲音驚動了所有酒客。
“搜！上頭交代了，凡是南下的單身女子，哪怕是毀了容的也得給老子查清底細！”領頭的軍官眼神如鷹隼，直接射向了蘇溫梔所在的角落。
蘇溫梔的身體在那一刻繃緊如弦。她知道，這幾個搜查官雖然武功平平，但一旦在此處鬧出動靜，那蕭容辭撒下的巨網便會迅速收攏。
“喲，幾位官爺，這麼晚還操勞呢？”
霍東臨突然站起身，那張原本顯得有些窩囊的笑臉瞬間變得更加卑微。他快步迎上前去，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包沉甸甸的物事，順勢往那領頭軍官的手裡一塞。
“這點辛苦錢給兄弟們潤潤喉。這兩位是我的遠親，跟著我南下收點土產。這丫頭在山裡被瘴氣衝了腦子，木訥得很，官爺見諒，見諒。”
霍東臨一邊說，一邊動作極其自然地擋住了蘇溫梔的半截身子。他在說話間，不著痕跡地將手中那幾塊珍稀的南疆沉香遞到了軍官鼻子底下。
那沉香散發出的異香瞬間吸引了搜查官的注意，遮掩住了蘇溫梔身上那一抹揮之不去的、獨屬於醫者的金瘡藥味。
“行了行了，又是你們這些鑽錢眼的藥販子。”軍官掂了掂手裡的分量，冷哼一聲，帶著人往二樓搜去了。
蘇溫梔看著那幾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，才緩緩轉過頭，目光死死地鎖在霍東臨身上。
霍東臨重新坐回位子，他收斂了剛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，轉而拿起一塊乾硬的餅子嚼了起來。
他沒有看蘇溫梔，語氣卻變得極其微妙，帶著一種只有兩人才能聽懂的機鋒。
“南疆的草藥好是好，就是根系太深。有時候挖得太猛，不僅帶出了泥，還容易把地底下的陳年舊事也給翻出來。你說是不是，姑娘？”
他說“姑娘”二字時，語調微微上揚，帶著一種刻意的、卻又不點破的熟稔。
蘇溫梔看著他那雙被煙霧燻得有些發黃的眼睛。她確定，霍東臨已經認出了她。
但他既沒有像北朝的走狗一樣邀功，也沒有像千機谷的舊部一樣行禮，而是用一種暗中跟隨的姿態，將自己完美地楔進了這個藥商的皮殼裡。
“雲水封谷，你為什麼在這裡？”蘇溫梔壓低聲音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。
霍東臨嚼餅子的動作停了停，他自嘲地笑了笑，伸手彈掉指甲縫裡的藥灰。
“雲水先生是個講道理的人。他既然想讓這世間再無千機谷，那我這種老傢伙，自然也得給自己找條活路。南疆的瘴氣雖重，但好歹能遮住人的影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對著蘇溫梔微微躬了躬身，那姿態雖然市井，卻隱約透著幾分多年前他在千機谷藥房外候命時的影子。
“夜深了，兩位還是早些歇息。明天一早，霍某還要去南邊的‘萬蟲谷’收一批血蜈蚣。若是順路，不妨搭個伴。”
霍東臨說完，拎著酒壺搖搖晃晃地走遠了。
蘇溫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驛站昏暗的過道深處。她握著金針的手始終沒有鬆開。
霍東臨的出現，意味著雲水的沉默並非毫無作為。這南疆的瘴氣之下，究竟藏著多少屬於千機谷的秘密？
而霍東臨這種自願被驅逐的暗子，究竟是在替她開路，還是在替那深谷中的主人，監視著她這個出走的少谷主？
窗外，雷聲滾滾而至。蘇溫梔閉上眼，腦海裡全是那一抹殘缺的金線蘭。這一路南下，舊人入夢，殺機四伏，她已無回頭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