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嶽州
石窟外原本淅瀝的雨聲不知何時已徹底止住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悶熱。
蘇溫梔將那封信重新收回懷中，她沒有再回望那疊紙。
雲水既然已經燒了畫、清了毒，便是親手斬斷了她往回看的理由。在這潮溼的南疆石穴裡，哪怕只是片刻的緬懷，都顯得過於奢侈。
她撐著石臺邊緣站起身，原本因連日奔波而透出的虛浮感，在這一刻被一種冰冷而凝練的氣息所取代。
石窟頂端，一滴暗紫色的水珠積蓄良久，顫巍巍地砸在她的手背上。那是被毒草根系浸泡過的腐水，打在皮膚上帶著一股滑膩的冷意。她沒有去擦拭，只是盯著那點紫色的水漬在蒼白的皮膚上緩緩洇開，眼底深處原本浮動的一點哀慟，正如同這殘雨後的霧氣一般，被理智生生壓了下去。
她緩緩抬手，準確地扣在左腕。脈搏下跳動如春日解凍的溪流，輕靈且深厚，那種折磨了她十年的、如同細小刀片在經脈中刮擦的滯澀感，確實已經蕩然無存。
雲水給她的自由，是用他的後半生做代價換來的。這份禮太重，重到她無法在這南疆的泥潭裡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軟弱。
“豆蔻。”
蘇溫梔的聲音打破了石窟內的死寂。豆蔻正縮在角落裡擺弄藥包，聞聲驚了一下，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。
蘇溫梔看著她，眼神清冷，“把東西收拾好，那些沾了北地水汽的乾糧都扔了，只留下引火的火石和壓箱底的傷藥。”
這種近乎肅殺的冷靜，讓豆蔻愣了半晌才低頭應是。
她發現自家的姑娘變了。如果說進石窟前的蘇溫梔是一柄還念著舊鞘的劍，那麼現在，她已徹底把自己折斷，再重塑成了一枚足以穿透這漫天瘴氣的銀針。
霍東臨守在洞口，他的背影被紫灰色的霧氣模糊了輪廓，像是一座沉默的鐵塔。
他手裡那柄短匕在掌中翻飛，刀刃偶爾折射出一點幽綠的光。那是他在南疆生存多年的本能——在這地界，手裡的傢伙永遠比嘴裡的承諾靠得住。
“霍管事。”
蘇溫梔走到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，並沒有停下，而是越過他的肩膀，望向那片看不到盡頭的苦藤林。
霍東臨收起匕首，並沒有立刻轉身。他先側頭捕捉了一下風裡的氣息，確認周邊安全後，才緩緩回過頭來。
他在外務管事這個位子上待得太久，久到能從一個人的呼吸裡聽出對方的權柄。
眼前的蘇溫梔，脊背挺得極直，原本清麗的面容在泥土的掩飾下顯得平庸，唯獨那雙眼睛，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“少谷主有什麼吩咐？”霍東臨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幾分照拂的長輩姿態，他的聲音裡多了份實打實的、對上位者的敬畏。
“師父在信裡只給了我真相的方向，卻沒給我兄長的具體下落。”蘇溫梔的語速不緊不慢，刻意捏造了雲水信中的內容。
“你既然在這兒蟄伏了這麼多年，總不至於只盯著幾株斷腸草。我要知道，嶽州最近有什麼訊息？”
霍東臨單膝跪地，額頭貼在溼冷的泥地上。那是南疆特有的黑土，帶著一股濃重的腐殖質氣味。
“回少谷主，半年前，嶽州突發了一場血絲蠱，滿城的人幾乎爛了一半。那位大夫隻身入城，用了一種聞所未聞的奇毒方子，把嶽州從死地裡生生摳了出來。”
霍東臨沉聲應道，“此後，他便消失在嶽州城西的棄子巷深處，屬下的人跟不進去。”
“嶽州。”蘇溫梔默唸著這兩個字，感覺到一種隱隱的苦澀。那裡是南疆的心臟，亦是北朝流民、亡命徒與蠻族部落廝殺的終點。
如果兄長蘇溫言在那兒，他必然已經把自己也活成了南疆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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