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奇貨
斷魂關外的不歸林，這裡是一片被雷擊過後的焦木林，炭黑色的樹幹在經年累月的溼氣浸泡下，不僅沒有腐爛，反而生出了一層泛著幽綠光澤的樹苔。
蘇溫梔走在厚重的腐殖土上，布靴每踏出一步，都會陷進泥濘裡，發出令人難受的滋啪聲。
空氣中充斥著一股陳年黴味，其間還夾雜著旱菸的辛辣與某種刻意加重的雄黃粉氣息，這是老江湖們用來壓制林中無孔不入的毒瘴的法子。
黑市交易並沒有想象中的喧鬧，在這片被焦木籠罩的陰影裡，所有的聲響都被壓得很低。
交易者皆以黑紗遮面，或是帶著各種誇張猙獰的儺戲面具，像是一群蟄伏在暗處、不時交頭接耳的毒蛇。
蘇溫梔微微低頭，寬大的斗篷將她的身形遮掩得嚴嚴實實，赭色藥粉覆蓋下的面容，在這忽明忽暗的磷火燈映照下，顯出一種近乎死氣的平庸。
霍東臨緊隨其後，身形微錯，不著痕跡地擋開了幾個投射過來的不懷好意的打量。
他壓低嗓音，在那股粘稠的霧氣裡輕聲提醒前方不遠處的老槐樹樁。蘇溫梔沒有應聲，她的視線在那片幽暗中掃過。
路邊跪著一個乞求療傷聖藥的漢子，那漢子的一條腿已經爛到了大腿根，膿水順著褲管流下，染黑了一小片地，腥甜且鐵鏽般的血腥氣在空氣中散開。
漢子眼裡的哀求幾乎要溢位來，那是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求。
若是放在從前，在那座名為千機谷的牢籠裡，她或許還會因為那股醫者天性而駐足。
但此刻，她的眼神中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，徑直跨過了那灘汙穢。雲水在信裡已經替她剝離了那份虛偽的溫軟。
現在的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楚，在這片地界，慈悲是引來餓虎的血，唯有冷，才能讓她站穩。
老槐樹樁下，幾盞昏暗的油燈勉強照出一圈光亮。錢滿倉正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馬紮上，那張因常年走南闖北而變得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，掛著一種虛偽卻熟練的商人笑容。
他面前擺著三隻質地粗糙的黑瓷碗，藥湯在燈火下泛著一種詭異的、接近墨色的紫。錢滿倉拍了拍腰間的煙桿，目光如鷹隼般在面前幾個應聘郎中的人身上掃過。
他說南下的路死人比活人多，他錢某人帶貨不養廢物。
前兩個漢子上去，一個剛聞了聞便變了臉色，另一個沾了一點在皮膚上，竟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疹。
蘇溫梔走上前。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試藥，甚至連腰都未曾彎下一分。她只是站在那圈微光邊緣，瞳孔因為光線的昏暗而輕微縮放，以此捕捉藥湯表面那層薄如扇翅的油膜變化。
她開口說出了第一碗的底細，那是取自萬蟲谷極陰之地的斷腸草，加了三錢蛇床子。看似是補氣，實則是在催命。
第二碗，鉤吻配了陳年鶴頂紅，本是死方，卻被用了皂角水沖淡了毒性，存心是唬弄人的戲法。
錢滿倉剝菸葉的動作頓住了。他緩緩抬起頭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畢露。他追問那第三碗的成色。
蘇溫梔側了側頭，鼻尖捕捉到了那一抹極其細微的、酷似腐爛苦杏仁的甜膩氣味。
她告訴對方，這碗裡沒有毒，只有一味烏頭，卻是用南疆特有的寒潭水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。這種封存手法是為了保護某種極易揮發的奇珍。
她向前邁了一步，目光逼視著那個老江湖，語速極緩。她斷言錢老闆車底下運的不只是藥材，而是嶽州那位南王急需的火耗。
錢滿倉霍然起身。他身後的兩名護衛瞬間按向了刀柄，氣氛在這一瞬緊繃如弦。
霍東臨的手也攏進了袖子裡，石窟裡那種肅殺的氣氛在這裡被放大了百倍。
錢滿倉盯著蘇溫梔看了良久，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特有的評估。他問蘇郎中想要什麼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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