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商量
忠州的夜晚並不安靜，紅砂岩壘砌的街道，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出一種暗沉的血色。
錢滿倉帶著商隊停在了城東一家名為歸雁樓的客棧前，這木質的門楣低矮且掛著幾串被風乾的五彩毒蟲，在夜風中撞擊出枯燥的脆響。
“這就是忠州最好的歇腳處了。”錢滿倉跳下馬車，反手拍了拍馬背上的塵土，回頭看著正從貨箱邊起身的蘇溫梔。
“蘇大夫，在這睡覺可比不得北朝，即便是睡著了也別把耳朵給閉上了。”
蘇溫梔跳下馬車，腳底踩在堅硬且帶著涼意的石板路上，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：“多謝錢老闆提醒，我這種擺弄毒的人，覺向來淺，真要有什麼東西摸進來，也得看他受不受得住我的本事。”
吳嬸從後頭拎著包袱快步走上來，她那雙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手掌挽住蘇溫梔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囑咐道：
“姑娘，進屋後窗戶縫裡得壓上點雄黃，這地方的飛蟲鑽進耳朵眼兒能要人命。阿順那小子，你得看著點，別讓他那大嗓門在客棧裡嚷嚷，免得招了禍。”
“吳嬸放心，阿順體內的寒毒剛清，他現在虛得連說話都費勁，折騰不動了。”
蘇溫梔微微頷首，目光掠過客棧大堂裡那幾個神色狠戾的蠻部馬伕。那些人赤裸著的古銅色脊背上，刺著青黑色的毒蠍圖騰，每一個眼神掃過來都帶著股不加掩飾的掠奪欲。
踏入大堂，沈歸早已選好了最靠窗的死角坐下。他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就橫在滿是油膩的木桌案上。
他在端起那碗滿是浮沫的劣質粗茶時，手肘抬起的高度精準得像是在兵營裡受過成千上萬次的操練。這種即便在蠻荒之地也掩蓋不住的秩序感，讓嘈雜的客棧顯出了一種詭異的違和。
蘇溫梔走到沈歸對面的長凳坐下，兩人隔著一張木桌。沈歸沒抬頭，只是用那略顯沙啞的聲音丟出一句：“你救阿順的手法，我都沒見過，哪兒學的？”
“山野偏方，不值一提。”蘇溫梔隨手將背上的藥箱擱在膝頭，掌心穩重地撫過木箱上的劃痕，她並沒有看沈歸，而是直接反問道：
“沈先生對軍中的手法倒是清楚得很，是在哪處大營裡當過差，還是在邊境哪個衛所歷練過？”
沈歸剝開一枚花生，右手虎口處那層常年持筆留下的紅痕在燈火下一晃而過，指根內側的硬繭更是證明了他不僅僅是個拿劍的。
他冷笑了一聲，在那一瞬間，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。
“南疆的網織了五年，所有在這網上爬的蟲子，都有個來路。”沈歸語調裡透著幾分危險的試探：
“蘇郎中，你這身藥味，在忠州這種地方太乾淨了。乾淨得就像是剛從雪山頂上滾下來的，容易招蒼蠅。”
“那便把蒼蠅毒死好了。”蘇溫梔抬眼，目光冷冽地撞上沈歸的視線，沒有半點退避。
她能感覺到沈歸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帶有攻擊性的審視，那絕非一個古玩商能擁有的氣場。
“沈先生這身皮也太緊了些，若是穿著不舒坦，早晚會崩裂。咱們既然同路，不如都把心思放在那片苦藤林裡。在那地界，身份是次要的，能喘氣才是正經。”
沈歸盯著蘇溫梔看了片刻，最終收回了視線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苦藤林裡的東西不認藥，只認血。你若真想找你想要的東西，三日後的行程，最好把那些金針攥得緊些。南疆的毒，比你想象中要貪婪得多。”
次日清晨，蘇溫梔在客棧一角擺開了個簡陋的診位。她將那些散發著刺鼻苦味的草藥逐一鋪開，透過觀察葉片邊緣的色澤來判斷這異域水土對藥性的催化。
霍東臨站在一旁，那一身利落的勁裝在人群裡依然帶著某種隱秘的殺伐氣，他正幫著分揀那些從城中集市收回來的草藥。
“姑娘，嶽州那邊近來不太平。”霍東臨趁著給一個蠻族病患換藥的空檔，湊到蘇溫梔耳邊，
“韓家的人已經進了嶽州。那位......蘇先生，幾年前似乎被蒼鷹部的人接進去了。但這訊息不準，南疆的信，真假參半，就像這林子裡的瘴氣。”
蘇溫梔手裡正握著一枚用於封穴的短針，針尖在晨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。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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