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降帖
藥廬後院的空地上，原本堆積如山的木柴被清理到了一側。
十幾個精悍的漢子束手立在細雨後的泥濘裡，他們雖穿著尋常獵戶的麻衣，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肅殺氣，卻怎麼也遮掩不住。
這些人是蘇家的舊部，是當年蘇溫言帶著從京城一路血戰殺入南疆的殘兵。
蘇溫言坐在輪椅上，膝頭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薄毯。
他看著這些曾經對他唯命是從的部下，此時正用一種複雜且帶著敬畏的目光，投向站在廊下的蘇溫梔。
“姑娘，陳記藥行的貨已經全部收編，南疆三個大寨的頭人剛才送來了降帖。”
錢滿倉走上前，指節因激動而微微發顫，將一疊蓋著各色私印的紙張呈遞到蘇溫梔面前。
蘇溫梔沒接，她只是靜靜地立在廊柱旁，指腹輕輕劃過木柱上粗糲的紋路。
雨後的寒氣還沒散，她那身月白色的長裙在這灰濛濛的青嵐寨裡，顯得冷冽且突兀。
“降帖不值錢，陳掌事能反，這些頭人就能再反。”蘇溫梔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“告訴他們，藥材的生意我可以讓三成利，但以後南疆的每一道哨崗，必須換成咱們的人。誰敢陽奉陰違，韓家的截殺小隊就是他們的下場。”
底下的漢子們心頭皆是一凜。他們原本以為這位柔弱的嫡小姐只是靠著沈歸的武力在撐場面。
可昨夜林間那場“圍而不殺”的誅心之計，徹底粉碎了他們的輕慢。
蘇溫言看著這一幕，指節在膝頭不自覺地蜷縮。他發現，這些習慣了刀口舔血的粗漢，在面對他時是忠，但在面對蘇溫梔時，卻是畏。
他輕咳了兩聲，嗓音嘶啞：“阿梔，既然局勢已定，後續的安撫工作，還是交給錢滿倉他們去辦吧。你回屋，我有話對你說。”
藥廬內，炭火已經熄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的紅點在灰燼下喘息。
蘇溫言從懷裡掏出一枚烏黑的鐵牌，那上面刻著一個繁複的“蘇”字，邊緣已經被磨得異常光滑。
他盯著這枚代表著蘇家在南疆所有暗哨與親兵的密令，眼神里透著股遲疑。
“阿梔，南疆的水比你想象的深。韓通雖然退了，但蕭容辭安插在嶽州的眼線還沒拔乾淨。”
蘇溫言將密令往前推了推，語氣沉重，“這兵符我替你管著，你只管安心鑽研醫理。等這陣子風頭過了，我託人送你回千機谷，那裡才是你的清淨之地。”
蘇溫梔走近幾步，卻沒去碰那枚密令。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兄長，視線停留在他那雙殘廢的腿上，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清淨之地？”蘇溫梔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，“哥，蘇家在大火裡燒了三天三夜的時候，有清淨之地嗎？
你帶著我在這南疆當了十年的縮頭烏鴉，這便是你所謂的生機？”
“我那是為了保你的命！”蘇溫言嗓音拔高，指節因用力扣住輪椅扶手而泛白，“蕭容辭想要的是蘇家的權，只要你我活著，蘇家就還有希望。”
“他的希望，是建立在咱們的屍骨之上的。”蘇溫梔俯下身，骨節分明的手緩緩覆在蘇溫言扣著扶手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很涼，像是一塊終年不化的冰，激得蘇溫言心底猛地一顫。
“蘇家的生機不在於東躲西藏，而在於重回風暴中心。”她一字一頓，每個字都像是重重砸在蘇溫言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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