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山接過來,像捧著什麼稀罕物件,轉身往偏殿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凡哥,晚上要不要加個菜?老李頭那兒還有塊臘肉。”
“加。”
趙山樂呵呵地走了。老周頭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酒壺,看著趙山的背影慢悠悠說了一句:“官越大,麻煩越大。”
陳凡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:“知道。”
“你這半年來得罪了多少人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以前你是沒品級的小旗官,人家頂多當你是個刺頭。現在你是正五品的守備,統管十三陵,擋了多少人的財路?”老周頭擰開酒壺灌了一口,“盯著你的人,只會多不會少。”
“來就來吧。”
當天夜裡,沈七又來了。這一回他沒走正門,是從陵後的山坡上翻進來的。翻到一半被巡夜的守陵卒攔住了,那守陵卒是個新來的,沒見過沈七,差點把他當賊給捆了。沈七好說歹說,又亮出上回陳凡給他的腰牌,那守陵卒才放他過去。
陳凡在偏殿裡看聖旨的抄本,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。他抬頭,沈七已經從窗縫裡擠了進來,肩膀卡了一下才擠過。
“陳大人。”沈七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白皮信封,沒有落款,封口用的也是尋常漿糊。看著就像一封家書,誰截了去也看不出名堂。
陳凡接過來,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信上的字跡有些稚嫩,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。
陳愛卿,朕今日在朝堂上力排眾議,擢升你為十三陵守備,望你恪盡職守,不負朕望。
字不多,中規中矩的嘉獎話。誰看了都不會覺得有問題。
但陳凡知道,皇帝不會為了封廢話信讓沈七連夜翻山。
他把信紙翻過來。背面空白。舉起來對著油燈照了照,看不出痕跡。湊到鼻尖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米湯味。
他把信紙放在桌上,拿起油燈,掀開燈罩,將信紙湊到火苗上方來回烤了烤。
紙面受熱,慢慢浮現出一行小字。字跡泛黃發褐,像是陳年的舊墨遇熱顯了形。
張居正已經開始懷疑朕了。你儘快把十三陵抓在手裡。
陳凡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。油燈的火苗舔著信紙邊緣,紙面微微卷起。他把信紙拿開,吹滅了邊緣的火星。
沈七站在旁邊,脖子上的青筋繃著,眼睛盯著信紙不敢眨。
陳凡把信紙重新擱在桌上,看著那行字一點一點消失在紙面上。烤過的紙面乾透了,字跡完全褪去,像什麼都沒寫過一樣。
他把信封收進懷裡,站起來。
“明天開始巡查各陵。”
沈七愣了一下:“大人,您剛接任守備,不用先在長陵把架子搭起來?”
“架子什麼時候都能搭。”陳凡說,“但要是有人在我搭架子的時候把各陵的防務摸透了,架子搭起來也是個空殼子。”
沈七琢磨了一下這話的意思,點了點頭。
陳凡推開偏殿的門走了出去。門軸澀了,吱呀一聲拖得老長。
夜風迎面撲來,涼颼颼的。遠處的天壽山在夜色裡黑沉沉地蹲著,山脊上的松林被風吹得沙沙響。頭頂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,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白慘慘的。山下昌平城的燈火星星點點,像散了一地的碎銅錢。
皇帝在朝堂上亮了劍,張居正已經開始還手了。馮保在司禮監砸了花瓶,正憋著勁要查他的錢和兵器從哪來的。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十三陵,把十三陵抓在手裡,誰來都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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