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保站在堂上,目光落在那堆鐵證上,臉色白得不見一絲血色。他平日裡說話慢條斯理,見了誰都能笑著應付兩句,現在一句話都找不到。
皇帝站起來。龍袍下襬拖在地上,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那堆東西旁邊。低頭看了一眼木箱裡的銀錠,然後抬起目光。
“勾結江湖勢力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大殿裡砸出了回聲。每念一條,他的手指就在木箱上敲一下。“毒害御體。貪墨國帑。結黨營私。”敲到第四下的時候,大殿上除了他的聲音和敲擊聲之外,什麼都聽不到了。
“四罪並罰,按律當斬。”
馮保的膝蓋軟了,伸手扶住桌案才沒跪下去。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白印。
“但你伺候了朕十年。”皇帝頓了一下。“削職為民,流放三千里,家產充公。今天就走吧。”
錦衣衛上前,把馮保頭上的烏紗摘了。烏紗帽落在磚地上,滾了兩圈,沾了一層灰。馮保的頭髮散下來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。
陳凡看著那頂烏紗帽滾落在地,手指在劍柄上緊了又鬆開。馮保倒了,但朝堂上不會因為少了他就乾淨。
馮保忽然抬起頭來。聲音不大,但堂上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“陛下。咱家還有一事啟奏。”
皇帝已經轉身走到一半,步子停住了。
“張閣老在南京的宅子,是用內承運庫的銀子修的。”
堂上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在張居正身上。張居正站在原地,轉扳指的手指停了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“此事另案查辦。”沒有追查,也沒有壓下。就這四個字,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張居正和皇帝之間。
散了朝。官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,有人低著頭,有人交換著眼神。馮保倒臺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湖裡,漣漪還在往外擴。
陳凡走在最後。出了殿門,日光打在他臉上,眼睛眯了一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不緊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
張居正從他身邊經過。走到陳凡身側時頓了半步,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,連打量都說不上。就是看了一眼,然後收回目光,走了。
陳凡站在原地。張居正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,那身緋色官袍在陰影裡沉下去,像一塊燒盡的炭。幾個內閣的官員快步跟上去,在他身後排成一串,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。
宮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。馮保被兩個錦衣衛押著,官袍已經換了,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靴子也換成了布鞋。
他在上囚車之前回過頭來。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陳凡身上。臉上看不出喜怒,就那樣站著,看了陳凡一眼。
囚車的木柵欄關上,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來。
人群裡忽然傳來幾聲壓低了的叫好。是昌平口音。陳凡轉頭看去,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站在人群后面。有一個面孔他認得,是昌平城郊的老農,第58章查永豐號的時候,沈七說過這人的三畝田地被永豐號用假契吞了。老農的兒子在馮保的莊子上做長工,去年冬天累出了肺病,馮保管家一文錢沒給,把人趕了出來。
老農沒有衝上來謝恩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遠遠地看著陳凡,嘴唇哆嗦了兩下,然後慢慢地彎下腰,鞠了一個躬。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鞠了下去。沒有聲音,沒有喧譁,就那樣沉默地彎著腰。日光從宮牆上照下來,落在他們灰撲撲的衣裳上。
陳凡站了片刻。他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說話。他朝那邊點了一下頭,轉身往城門的方向走了。
大婚還有不到一個月。馮保倒了,但他在堂上說的那句話,已經在朝堂上砸出了一個坑。張居正轉扳指時手指停住的那個瞬間,陳凡記在了眼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