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門閥的算盤
王元軌在入庫冊上加了三欄資料的第三天，有人來找他了。
不是長孫無忌的人。是崔元綜。太府寺丞。嫁妝單上第二個登門的人。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色官袍，腰間的青玉帶換了一條更亮的，站在右藏署的門口，手裡拿著一份太府寺的常規核查令。核查令是真的。但核查的時間從來沒有這麼巧過。
王元軌把入庫冊攤在桌上。崔元綜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到那三欄新增資料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價格、去向、經手商號。這三欄是你自己加的？”
“是杜荷讓我加的。盧國公的私章批的。”
崔元綜把核查令收進袖子裡。他轉過頭看著王元軌，臉上還是那種好看的微笑。但王元軌注意到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。
“王署丞。你在右藏署待了七年，從來沒出過任何差錯。這是你的本事，也是你在門閥夾縫裡活下來的原因。我今天來不是要你刪掉這三欄。是要你再加一欄。”
“加什麼？”
“貨主戶籍。”
王元軌愣了一下。貨主戶籍。這意味著每一批從四門進來的貨物都要標註貨主的籍貫。而五姓七望的貨主和普通商人的貨主，看起來是一樣的價格標籤，但走到太府寺的審批流程上是不一樣的。因為門閥有優先權。
“崔大人，這不合規矩。右藏署只核貨物，不管戶籍。”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以前不核戶籍，是因為沒有人需要核。現在有人要做月度商稅報告了，戶籍就變成了一把尺子，量一量長安的商稅到底是從誰的口袋裡流出來的。五姓七望需要知道，在杜荷的那張報告上，他們的名字排在前面還是後面。”
王元軌沒有說話。崔元綜幫他把入庫冊合上，把那三欄新加的資料蓋回原來的位置。
“你繼續做你的事。杜荷讓你加什麼你就加什麼。但每一個你加上去的資料，崔家要知道。不是要害你。是要提前知道這張報告出來之後，誰會第一個被查。”
當天下午，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裡收到了王元軌託人送來的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：崔元綜要我加貨主戶籍欄。暫無動作，持續觀察。
杜荷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。灰燼落在桌上，他用手指撥成一撮。然後在嫁妝單上崔元綜的名字旁邊劃了一道新痕。之前的標註是“博弈”。現在他在旁邊加了一個新字：覺。
崔元綜是五姓七望安插在嫁妝單上的人。城陽給他的原始備註裡沒有提這一點。但現在杜荷自己看出來了。不是因為崔元綜幫過崔敦禮傳話，是因為崔元綜的動作太快了。王元軌加了三欄資料的第三天他就到了。這說明太府寺內部有人在即時給他通報右藏署的動態。而他要求加貨主戶籍欄這一步，不是替他個人要求的，是替整個五姓七望的門閥體系在做佈局。
“崔元綜的背後是崔敦禮，崔敦禮的背後是博陵崔氏，博陵崔氏的背後是五姓七望的整個姻親網路。”杜荷用炭條在紙上畫了一條線，“而五姓七望現在最怕的就是商稅透明。因為五姓的財富根基不在田產上，在商路上。太原王氏的鹽，清河崔氏的絲，范陽盧氏的銅，滎陽鄭氏的漆，這些東西從四門進出長安的每一筆稅都跟他們有關。我的月度商稅報告一旦跑起來，第一個被暴露的不是貪官，是門閥。”
城陽坐在他對面，把畫滿了線的紙接過來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不加貨主戶籍。”
“崔家會不高興。”
“崔家不高興沒關係。我本來也不是靠他們高興活下去的。但如果我加了貨主戶籍，這份月度報告就不再是一份財政分析工具了。它會變成一把只砍門閥的刀。一把只砍門閥的刀，李世民會喜歡，但五姓七望會聯手把它折斷。我需要的是它一直活到它能產生不可逆的影響為止。在活到那一天之前，我不能讓它變成任何一方的刀。”
城陽放下那張紙，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說了一句杜荷沒想到的話。
“你自己去跟崔元綜說。不用繞彎。”
第二天，杜荷直接去了太府寺。
崔元綜正在偏廳裡看公文。看見杜荷進來，他放下筆，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好看的微笑。但這一次笑裡多了一點什麼。像是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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