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起一行。字從紙面上浮出來。一筆。一畫。和十六年前敲鍵盤的節奏一樣。
「你來晚了。」
聲音沒走紙臉。從紙面上浮出來的。字浮出紙面那一瞬，陳墨感覺腳下的紙面在顫。幾千層紙同時顫。每個字都在顫。那行字浮到半空，停了兩秒，慢慢沉回紙面。沉下去的時候紙紋裂開了幾道極細的縫。縫底下透出暗金。
前世陳墨把手裡那沓紙遞過來。
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。第一行字跡更重。落筆時力往下壓了小半度。橫。豎。撇。捺。每個字都認識。每個句號的位置都和當年一樣。
「大綱第一版。寫完之前，別回頭。」
陳墨伸手接。
指腹碰到紙頁那一瞬。
暗金灰從指腹底下炸開。
往骨頭裡鑽。從指腹表面那層舊銅色底下裂開，裂縫沿著指骨往上爬。指節。掌骨。腕管。暗金灰在骨頭表面炸成極細極碎的紋路，每條紋路都在往骨髓裡滲。滲進去的時候骨頭在發燙。燙到整條手臂都在發抖。
裂縫率跳到百分之二十三。
手腕橫紋上暗綠底層猛地收緊。從橫紋位置往裡勒。五根線的麻感同時往外抽，抽到中指指尖頓住，又往回收。收到腕管位置。收不動了。暗綠底層在橫紋上收到極限，緊到脈搏在暗綠底下停了小半秒。停了。又跳了一下。停了。又跳。
他看到了。
二十二歲的出租屋。風扇嗡嗡響。茶漬還沒幹的下午。游標在螢幕左上角閃。《末日天王》續篇大綱寫了三頁。第四頁只起了個頭。他盯著螢幕。手指懸在鍵帽上。沒按下去。催更羅盤在桌上震。震了十幾下。他把羅盤翻過去。螢幕朝下。
關了文件。沒儲存。
大綱丟了。丟在二十二歲那個風扇嗡嗡響的下午。丟在游標閃了五下又停住的瞬間。丟在太監《末日天王》那一刻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的三釐米距離裡。一百四十萬字。四十七萬收藏。均訂四萬二。他說不寫就不寫了。
讀者罵了十六年。
他記了十六年。
那些罵他的本章說一行一行從紙面上浮出來。浮在腳下的紙面。浮在頭頂的紙面。浮在四面八方所有寫滿字的紙面上。十六年前的ID。十六年前的催更。十六年前的「作者你欠我們一個結局」。字跡發灰。紙紋在字底下發顫。
然後那些字往下沉。沉進紙紋底層。沉到看不見。
大綱第一版從紙面上浮起來。第四頁只起了個頭的那一版。十六年前刪掉的東西。每個字都回來了。主角的名字。主線的走向。大綱第四頁開頭寫到一半斷掉的那句話。他當時想不出來怎麼接。現在知道了。
前世陳墨的紙臉上又浮出一行字。
「寫。」
筆跡比剛才重了。橫的起筆往下壓了半度。收鋒時紙纖維裂了一根。極細的裂痕。從筆畫末尾往外延伸了小半寸。
「寫完它。」
陳墨低頭看手裡那沓紙。
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。大綱第一版。主角的名字沒變。主線的走向沒變。前世二十二歲寫到第四頁開頭就刪掉的那些情節，全在紙上。十六年前沒寫完的東西。十六年後遞到他手裡。
手腕橫紋上暗綠底層從極限位置鬆了小半圈。脈搏在暗綠底下重新跳起來。跳得重。比翻門前重了四下。指腹暗金灰從骨頭裡退出來，退到指腹表面。舊銅色底下裂開的紋路還在。不疼。燙。指尖在發燙。燙到紙頁邊緣在指腹底下微微髮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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