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合
指腹底下那層暗金灰還在往骨頭裡鑽。
鑽了多久他數不清。從前世陳墨把大綱遞過來那一刻起，暗金灰從舊銅色底下裂開，裂縫沿指骨往上爬，過指節，過掌骨，停在腕管。腕管裡暗綠底層在橫紋上收著，脈搏在暗綠底下跳一下，頓一下。
前世記憶往顱腔裡灌。
二十二歲夏天的出租屋。六樓。朝西。下午三點的太陽從窗戶斜打進來，牆皮曬得發軟。沒空調。風扇對著機箱吹，扇葉轉起來咔咔響，軸承缺油的聲音，每轉一圈磕一下。他光著膀子敲鍵盤。後背粘在網面椅背上，抬起來的時候皮膚和網面撕開，嗤一聲。
螢幕上《末日天王》續篇大綱寫到第三頁。第四頁只起了個頭。
游標在閃。
手指懸在鍵帽上，沒按下去。催更羅盤在桌上震，震了十幾下。他把它翻過去，螢幕朝下。
大綱的方向他清楚。主角林北從廢墟里爬出來之後的路，他在腦子裡走了幾百遍。停下來的原因在另一條簡訊裡。
系統站內簡訊。暗紅色列印體。筆畫間距像用尺子量過。
「您的作品已被自動推薦位最佳化系統標記。建議：繼續連載，系統將保證月票不低於3000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風扇還在咔咔響。汗從額頭淌下來，滴在空格鍵上，滲進鍵帽邊緣的縫隙，幹了留一圈白漬。
鍵盤上個月在電子城花七十塊買的二手貨。薄膜，灰白色，空格鍵凹下去一塊，前主人拇指磨出來的凹痕。
月票不低於三千。
他二十二歲。寫了兩年書。一百四十萬字。四十七萬收藏。均訂四萬二。平臺給他的定位是一行列印體。月票。三千。保證。
他把游標移到續篇大綱的第一行。
選中。刪除。
游標移到第二行。選中。刪除。
第三行。第四行。第五行。
逐段選中。逐段刪除。每刪一段，指腹燙一度。刪到第四頁開頭那個只起了個頭的情節時，指腹燙到ABS鍵帽在發軟。他沒停。刪完大綱。刪存稿。刪到回收站裡只剩一個空資料夾。
關掉文件。沒儲存。
風扇還在轉。汗還在滴。他把鍵盤往前推了半寸，手肘撐在桌上，兩隻手捂著臉。指腹燙得發麻，從指尖往掌心裡收。掌心在發燙。
和現在一模一樣。
紙面上前世陳墨的筆跡在繼續。
落筆時力往下夯，收鋒帶勾。每一筆的力道和十六年前敲鍵盤時一樣。
「我刪了大綱。刪了所有存稿。我以為斷更就能切斷連線。」
紙頁翻過去。又一行。
「但平臺不需要我寫。平臺只需要我太監。太監產生的敘事真空，才是最大的能量來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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