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自己的手。十個手指。十個創可貼。棉布底下往外滲的不是血。是字。灰白色的字從裂口裡溢位來。淌過指節。滴在水泥地上。落地無聲。
他握了握拳。字跡從指縫間擠出來。沿著手腕往上爬。爬到小臂。爬到肘彎。
鍵盤聲又響了。
但這次不是從電腦裡傳出來的。是前身自己的聲音。他站在陽臺上。嘴巴沒動。陳墨聽見了。不是用耳朵。用別的東西。
那個聲音在說。
他說他試過日更。一天一萬。一萬五。兩萬。手指出血。沒停。血淌進鍵盤縫裡。換一把鍵盤繼續敲。換到第三把左手無名指抬不起來了。不是疼。是沒感覺。像那根手指已經不是他的了。
前身不是懦夫。
他拼過。比任何人都狠。把命搭進去三回。第一回是手。第二回是睡眠。第三回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心臟停過。兩秒。在手術檯上。電擊拉回來的。
但他還是輸了。
不是輸給推薦貸。不是輸給催更。不是輸給失眠。是輸給一件事。拼了命去寫。寫到第18 9章。手廢了。住院了。心臟停跳兩秒。回來開啟後臺。均訂從五萬掉到三千。
讀者走了。等他的人走了。
他用命換來的字數。沒有人看。
前身從陽臺上轉過身。看著陳墨。眼睛沒有翻省略號。沒有滴血。很乾淨。乾淨得嚇人。那是一種已經接受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乾淨。
他的嘴唇動了。
聲音從霧裡擠出來。直接印進意識。
「不要走我的路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眼睛沒離開陳墨。
「用腦子。」
「不用命。」
陳墨伸出手。想抓住什麼。衣角。手臂。但手穿過去了。灰霧從指縫間滑走。前身的身影往霧裡退。越來越淡。越來越遠。
灰白色淹沒了那張臉。淹沒了格子襯衫。淹沒了皮帶扣上那個「墨」字。
鍵盤聲熄了。
救護車的鳴笛重新灌進耳朵。很近。就在頭頂。比霧裡清晰十倍。空氣裡都是消毒水的味。刺鼻。
然後是另外的聲音。
電子儀器的滴滴聲。平穩的。每一個滴聲之間隔著一秒多一點。
醫院。心電監護儀。
陳墨的眼皮動了一下。沒睜開。太重了。像被膠水粘住。他試著抬手指。手指也沒動。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像被抽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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