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。」伸手拿煙，夾在彎曲手指之間。「六百。末日道的骨頭不好出，碰著的都嫌晦氣。」
王德發趁兩人討價還價，蹲到鐵皮箱另一邊翻騰。箱底還壓著東西。他拽出一隻手套。
黑的。掌心磨穿了，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襯。五個指尖位置凹下去深深的坑，坑底硬得像老繭凝成的殼。手套內層貼著標籤，圓珠筆寫的小字褪得只剩灰印。
「日更四萬。雙手肌肉溶解。手術三次。」
王德發把手套翻過來。背面縫著補丁，針腳粗，顏色不同，補了補又裂開。他把手套湊近鼻子，猛地往後一仰。
「這汗味兒。隔著十年還能頂人。」
鍵盤張探頭掃了一眼。「日更四萬那位。三年寫了三千六百萬字。十個手指頭輪流抽筋。醫院說腱鞘炎加肌肉溶解，建議休息。他不聽，戴著手套繼續敲。最後手指動不了了，用舌頭舔鍵盤。」
王德發把手套放回箱底。動作比放下鍵盤時慢了不少。
蘇淺淺站在貨架角落。手裡捧著一本釘成冊的A4紙。
封面用馬克筆寫著《大綱勘誤表》。底下一行藍色小字：「已登出·寫作筆記」。翻開，前半本字跡工整，鋼筆，每個字都壓在格子線內。中間開始走形，筆畫從直變抖，間距從勻變擠。再往後，劃掉的句子越來越多，力道大到劃穿了紙。倒數第二頁全是同一句話。
「寫不完。寫不完。寫不完。」
一行比一行輕。最後一行只留下兩個字，筆尖就離開了紙面。
「算了。」
蘇淺淺把勘誤本合上。封面那個「已登出」的藍章在LED燈下反著光。
她把本子夾在腋下，轉過身。「言情谷的作者，死前都在寫甜文。」
棚子裡又靜了幾秒。LED燈帶滋滋響了兩聲，有一截滅了又亮。
鍵盤張把柺杖架回腋下。把陳墨遞來的六張紅鈔對摺，塞進褲兜。
「你那個羅盤。」鉤子食指朝陳墨外衣內袋方向點了點。
陳墨的手停在半截。
「那東西的上一任主人，也來過我這兒。」鍵盤張咬了一下沒點著的菸嘴，含在嘴角。LED光在他臉上閃了閃，皺紋裡藏著陰影。
「十年前。」
陳墨的手指碰到內袋。羅盤殘骸隔著布料還在發燙。
「買走的是一根序列2的斷更骨。」
棚子裡驟然安靜。王德發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蘇淺淺回過頭來。
「序列2。」鍵盤張壓到只夠三個人聽見的音量。「那根骨頭上的敘事能量能鎮住一座城市級的裂縫。市面上找不著第二根。」
他咬了一下菸嘴。
「那人買走骨頭之後，再也沒有出現過。」
陳墨攥緊了手裡的末日道斷更骨。骨節冰涼，羅盤殘骸滾燙。兩股溫度隔著肋骨像在私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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