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很好,風很輕,空氣裡有梅花的香味,淡淡的,甜甜的,在你呼吸的時候,悄悄地鑽進你的鼻子裡,讓你覺得整個人都變好聞了。
趙娞娞換好了裙子。在後座換的,拉上了車窗的遮陽簾,周默承站在車外,背對著車,雙手插在褲袋裡,看著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粉色花海。
趙娞娞推開車門下來的那一刻,他轉過身,看到了她。
那條裙子是淺粉色的,不是那種豔俗的、扎眼的粉,而是那種像梅花花瓣被水洗過之後的、淡淡的、柔和的、帶著一點點透明的質感的粉。
裙子的面料很輕,風一吹就會飄起來,像一朵被風吹動的雲。
裙襬到膝蓋上方一點點,露出一截小腿,她的腿很白,很細,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——不是她早上穿的那雙,是一雙新的,鞋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,跟她身上的裙子很配,是周默承特意為今天準備的。
她的頭髮散下來了,剛才在車裡拆了馬尾,用指尖當梳子胡亂扒拉了幾下,髮尾微微卷著,有幾縷垂在臉側,被風吹得輕輕飄著。
她的臉上沒有化妝,但她今天早上用遮瑕膏蓋住了黑眼圈,塗了一點潤唇膏,嘴唇是淡粉色的,比平時多了一層薄薄的光澤。
周默承看著她,看了兩秒,然後移開了目光。他走到後備箱,從裡面拿出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,遞給她。
山上風大,怕她冷。
梅林在山上。走上去要十幾分鍾,路是石板鋪的,兩旁種滿了梅樹,枝頭的梅花密密匝匝的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紅的像胭脂。
花瓣薄得像紙,陽光能透過去,照出花瓣上細細的脈絡,像一張張微縮的地圖,每一條脈絡都是一條通往春天的路。
風一吹,花瓣就飄落下來,紛紛揚揚的,像一場不會停的、無聲的、香檳色的雪。
趙娞娞走在前面,周默承走在後面。她走在石板路上,腳下是落滿了花瓣的路面,踩上去軟軟的,像踩在一層很厚的、很軟的、粉白色的地毯上。
她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被梅花遮住的天空,陽光從花瓣的縫隙裡漏下來,碎碎的,像無數顆金色的、細小的光點,落在她的頭髮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正在飄落的花瓣,花瓣落在她的掌心裡,薄薄的,涼涼的,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,像一顆被咬了一口的、粉白色的心。
“好美。”她小聲地說,聲音輕到像在自言自語,但周默承聽到了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打開了相機。
他沒有叫她擺姿勢,沒有說“看這裡”,沒有說“笑一個”。他只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,把手機舉起來,對著她,按下了快門。
咔嚓。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被風聲和花瓣飄落的聲音蓋過,但趙娞娞聽到了。
“喂,你為什麼偷拍我?”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但尾音是上揚的,像一個小小的鉤子,鉤住了他的心。
周默承把手機放下來,螢幕朝下,沒有給她看那張照片。
但他嘴角微微上揚,很顯然是在微笑。
“周默承,你給我看看!”
“好看。”他說了兩個字。聲音不大,但在這片安靜的梅林裡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兩顆被丟進湖裡的小石子,濺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心上,涼涼的,癢癢的。
趙娞娞的臉紅了。不是被太陽曬的,是被那兩個字燙的。她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,走路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逃,又像是在追——追那些被風吹走的花瓣,追那些她還沒來得及看的風景,追那些他剛才按下的快門裡,她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自己。
她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,聲音從前方傳過來,被風吹得有些散,但他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。
“一會兒記得把照片發我。”
周默承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那條淺粉色的裙子在風中輕輕飄著,看著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、落下又被吹起來,看著她的手指在那件淺灰色外套的袖口裡微微蜷著、露出一點點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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