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偶先花事本無心(上)
“母妃說的是。南方口音的謠言來得蹊蹺,若背後另有其人,只怕比我們想的更難對付。只是如今陛下信任,北境那邊又有父王坐鎮,朝中暫時安穩,倒是個徹查的好時機。”
王妃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杜深堂,微微頷首:“是該查個水落石出,王府不能再吃這種暗虧。”
“說來,陛下今日還說,”王妃端起酒杯,卻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馬奶酒,“總有人在他耳邊說,鎮北王府在北境經營了二十年,擁兵十萬,朝廷一年要撥幾百萬兩軍費。這些話,他不信。但他要堵這些人的嘴,不能只靠一道旨意。”
這便是那道加封旨意的真正來由。
給杜深堂加封雲麾將軍,是為了讓朝堂上的人不敢再小覷鎮北王府的下一代。
言語上的封賞,從來不只是恩賞,而是敲打。
可要讓這份敲打真正落到多嘴之人的臉上,還需要鎮北王府自己挺直腰桿,需要杜深堂自己底氣十足。
杜深堂沉默了一瞬,端起了酒杯。雖是少年將軍,這一刻卻已然面帶沉著:“兒子明白。”
王妃放下酒杯,目光移到莊雲曉身上:“北境那邊還有一件事。”她的聲音比方才更平穩了些,但莊雲曉聽出了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暗流,“胡人那邊最近調動頻繁,雁門關外的幾個部落似乎在集結。你們父王已經將防線往前推了三十里,但朝中給北境的糧草補給遲遲沒有到位。戶部說今年秋稅歉收,運力不足。兵部說軍需採購的銀子被挪去修了河堤。來回推諉,誰都覺得自己有道理。”
杜深堂皺起了眉頭。這個問題是他從小到大在北境見得最多的——朝廷未必是有意拖延,但北境的將士委實等不起軍需。
莊雲曉放下筷子,目光沉靜地看向王妃:
“所以母妃此次回京。不單是為了府中這些事。陛下召見,加封,是為朝堂。而真正需要母妃坐鎮京師的,是‘等’——糧草遲遲不至,轉運推諉搪塞,恐怕陛下也失了耐心。”
王妃微微頷首。
莊雲曉沒有再問,低頭看向腕上那隻赤金絞絲鐲子,輕輕轉了轉。
家宴散席後,王妃先回屋休息了。正廳裡只剩下杜深堂和莊雲曉兩個人。
燭火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曳,將她腕上那隻鐲子的光影投在桌面上,輕輕晃動。
杜深堂伸手過來,將她的袖口輕輕往上攏了半寸,露出那隻鐲子的全貌。
他的指尖很熱,碰到她的手腕時停了一瞬,卻沒有立刻收回去。
他用拇指內側輕輕拂過她的腕骨,順著她的手臂慢慢滑下來,最後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在那道脈搏上。
燭火在他的指縫間明明滅滅,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隻手微微發著抖。
那不是醉意,是一個人在努力確認眼下這一切的真實。
“雲曉。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但格外清晰。
莊雲曉抬起眼,對上他的目光。
他握著她的手腕,力道不輕不重,既不是攥緊,也不容她輕易抽回。
她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,卻沒有掙開。
“兄長?”
杜深堂側過頭看她,沒有回答。只是從桌上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馬奶酒,一口喝了。








